姜悦是在公寓楼下被拦住的。她刚从后勤局回来，手里还拎着一袋从军部食堂打包的速食餐包，脑子里盘算着晚上要不要给路承泽的腿再做一次修复——
最近几次修复之后他的神经反射速度已经恢复到了伤前水平，但连续站立超过两个小时膝盖还是会轻微打颤，她想今晚把最后几个神经节点巩固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停在公寓楼下的那辆黑色磁浮车。
车不是军部的。军部的制式车辆全部喷涂统一的深灰色哑光漆，车顶天线阵列有标准化的型号编码。
这辆车是亮黑色的民用款，但轮毂上嵌着胡家老宅的族徽——一只展翅的鸿雁，镀铬层在路灯下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车门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色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敬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姜悦认识他——胡家的管家，姓孟，从她记事起就在胡家老宅做事，擅长在端茶送水的同时把话题引向你最不想回答的方向。
“小姐，胡先生请您回去一趟。”孟管家微微欠身，语气客气得像是在请她赴一场下午茶，
“老爷说，夫人的遗物还有几件留在他那里，一直没有机会交给您。今天刚好有空，请您过去取。”
姜悦拎着速食餐包的手没有动。胡定江是她血缘上的父亲，但在她嫁给路承泽之前，她在这位父亲身上感受到的温情加起来还不到孟管家端给她的一杯茶多。
姜悦的母亲姜荷在离开胡定江之后，连名字都被胡家的社交圈慢慢抹掉了，死后更是连一件像样的遗物都没能留给女儿。
但遗物这件事，姜悦确实查过——原主留下的日记里写过，姜荷去世前给女儿留了一个檀木匣子，里面装着她年轻时工作的笔记、几件旧首饰和一本手写的植物图谱。
那本植物图谱是姜荷毕生心血，对别人来说或许一文不值，但对姜悦来说，那是末世木系异能者在这个星际时代能找到的最珍贵的参考资料。
她之前在胡家老宅找过那个匣子，没找到，胡定江当时说“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现在他突然改口说找到了，专门派孟管家来接她去取——这个借口选得太精准了。
不是命令她回去尽孝，不是拿胡家的名分压她，而是用姜荷的遗物，那个在原主日记里被反复提到的、她真正在意的东西。
“老爷还说了，最近帝星不太平，您一个人出门在外要格外小心。”
孟管家补充道，语气依然是那种礼貌到滴水不漏的腔调，但他的目光已经从姜悦脸上移到了她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速食餐包袋子上，像是在评估这个袋子里有没有装武器。
姜悦在心里做了快速推演。孟管家开的这辆车是胡家老宅的专属用车，能在军部公寓区自由进出说明胡家提前给物业打过招呼。
胡定江选在公寓楼下等她，而不是直接上去敲门，说明他知道路承泽在家，他不想让路承泽知道这次“邀请”。
但正因为知道路承泽在家，她在自己家门口被“请走”这件事，路承泽迟早会发现。
“稍等。”她拿出数据板，给路承泽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我爸让孟管家来接我，说是找到了我妈的遗物，让我回胡家老宅取。
我去了。如果晚上没回来，带人去胡家找我。”后面附了一个实时定位链接。
她把数据板调成静音模式塞进外套内侧口袋，朝孟管家点了点头。孟管家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娴熟，姿态恭敬，和过去每一次替她开门时一模一样。
胡家老宅坐落在帝星主城东郊的一片私人庄园里，周围几公里内没有其他建筑，只有连绵的人工林和一道高达数米的合金围栏。
庄园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的，巡逻队的制服和帝星军部后勤营的制服只差一个臂章。
胡定江名义上已经退休，但从老宅的安保配置来看，他的退隐更像是一种战略转移。
孟管家领着她穿过前厅、走廊、后花园的玻璃长廊，最后停在那间胡定江用来待客的茶室门口。
茶室的门是拉开的，里面的暖黄色灯光铺在走廊的深色木地板上。胡定江坐在茶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两个茶杯已经摆好了，一个在他手边，一个在茶桌对面。
“来了。”他抬头看了姜悦一眼，语气平和得像是她只是出门逛了个街回来。
姜悦没有坐。她站在茶室门口，和胡定江之间隔着那张茶桌的距离。“遗物呢？”她问。
胡定江端起紫砂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对面那个空杯子倒了一杯，然后放下壶，从茶桌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上有一把铜制的小锁，锁头已经氧化发绿，但整个匣子保存得还算完好。姜悦一眼就认出了它——
原主日记里描述过这个匣子，盖子上刻着一朵姜花，是姜荷用雕刻刀亲手刻的。
“在这里。”胡定江把匣子放在茶杯旁边，但他的手没有离开匣盖，“不过在给你之前，我想跟你谈谈。”
姜悦没有接话。她在等他说出真正叫她来的目的。遗物是饵，茶是道具，那番“谈谈”才是今晚的正文。
“你们最近在军部那边动静不小。深境计划，星种计划，王伦，冷世昌——这几个名字以前在帝星可是金字招牌。
你一个人把这些金字招牌全摘了，有没有想过后果？”
“想过。”姜悦说。
“想过就好。”胡定江放下茶杯，终于抬起眼看着她，“姜悦，你是我的女儿，不管你承不承认，你身上流着胡家的血。
我本来可以不管这件事——你嫁进了路家，跟胡家就没有直接关系了。但最近我听说有人在找你的麻烦，所以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他终于松开了匣盖上的手，把匣子推到茶桌边缘，离姜悦更近了一步，但他的目光并没有随着匣子一起推过去。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她在路承泽书房里见过的军部老牌将领特有的东西——不是关心，不是威胁，而是一种更深的算计。
“离开路承泽，搬回胡家。你之前在星种事件中的所有证词，我可以安排人帮你重新整理——
不涉及否认你已有的证言，只是把胡家在其中的角色重新梳理一下。那些人不会动胡家。你跟路承泽离婚之后，还是胡家的女儿。”
姜悦看着茶桌上那个檀木匣子，又看了看胡定江推过来的那杯已经凉掉的茶。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茶壶里的热气已经散尽，窗外的夜鸟在花园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然后她伸手把匣子拿了过来，铜锁在她指尖下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打开，只是被她抱在怀里。
“爸，你刚才说有人在找我的麻烦，但你从头到尾没有说是谁。如果是王伦的旧部，你会直接说‘王伦的余党在找人对付你’，因为把锅甩给一个已经关在监狱里的人最安全。
如果是断翼的残余，你会说‘那帮雇佣兵阴魂不散’。
但你什么都没说。这只有一种解释——来找你谈这件事的人，和让你来跟我谈条件的人，是同一拨。你怕说出他们是谁。”
胡定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茶杯停得太久了，久到茶水表面的热气已经彻底消失。
“你这几年在路家过得太苦了。”他缓缓放下茶杯，声音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疲惫，“好自为之。”
姜悦没有回答。她抱着匣子走出茶室，穿过那条长长的玻璃走廊，走进胡家老宅花园的夜色里。
身后茶室的灯光亮了很久，透过走廊的玻璃洒在她刚才站过的地板上。她没有叫胡家的车送，而是用数据板给路承泽发了一条新消息。
前一条消息里附着的实时定位已经更新到了胡家老宅门口。她发完消息，把匣子抱得更紧了一些，沿着庄园外围的林荫道往主路走。
走到大门外时，路承泽拄着手杖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路灯下，身后停着那辆黑色制式军用车，路岸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冲她点了下头。
“他没为难你吧？”路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