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把信纸重新叠好，放回信封里。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折痕都对齐得一丝不苟，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但她的脑子没有停。姜荷收到过星种-001的信号。
那具被帝国从墓穴里挖出来、切了几十年、最后在临终前用尽最后的意识发出“不必道歉”的古老生物，在它还活着的时候，在它被解剖台和电极阵列包围的那些年里，曾经和一个人类女性“说过话”。
它告诉她，她女儿会觉醒木系异能，她的研究会在女儿手里完成。
姜荷信了。所以她被军部否决之后没有放弃，所以她独自一个人在木樨星上建起了这座研究站，所以她把这间儿童房准备好，把缩小版实验服挂进衣柜，把那本实操指南锁进床底下的保险箱。
这一切都解释得通——如果她确信女儿会来，那她所做的一切都不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而是为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未来做的准备。
但问题在于，星种-001告诉她的只是“你的女儿会觉醒木系异能”。它有没有告诉她更多？
姜悦坐在儿童床边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这双手不是她“原本”的手。
她是穿越来的——末世的木系异能者姜悦，在最终战役里被自己最信任的兄弟推下悬崖，醒来时已经躺在了帝星军部医院的病床上，变成了边缘星球出身的、胆小懦弱的、被胡家当成联姻工具塞进路家的姜悦。
两个姜悦，一个来自末世，一个生在星际。同名同姓，甚至连木系异能都一脉相承。
她以前只当这是个概率低到荒谬的巧合，但现在她不敢这么想了。
“星种-001告诉姜荷的话，到底是预言了我的觉醒，还是预言了‘姜悦’这个人的存在？”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问了一句。没有人回答，只有太岁趴在花坛边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如果星种-001只是预言了“姜荷的女儿会觉醒木系异能”，那为什么姜荷会把实操指南写得那么精确？
精确到异能的引导步骤、基因激活的靶点序列、神经修复的交叉应用——这不是写给一个普通的木系异能者的，这是写给她自己的女儿的。
但原主姜悦在被她从医院病床上“接手”之前，根本没有觉醒过任何异能。
原主的体质甚至偏弱，在学校里被欺负了都不敢还手，连帝星异能觉醒检测都没参加过。
如果星种-001的预言是真的，那原主身上应该早就出现了异能觉醒的征兆。
但没有任何征兆。除非预言里的“姜悦”从头到尾就不是原主——是她。
是那个从末世穿过来的、带着一身木系异能和十年末世生存经验的姜悦。
这个推论太荒谬了，荒谬到她自己都差点笑出声。
一只在宇宙诞生早期就存在的古老生物，在几十年前向一个人类女性传递了一条跨越时空的信号，告诉她——几十年后，会有一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灵魂，进入你女儿的身体，完成你没能完成的研究。
这不叫预言，这叫剧本。而她，就是那个被写在剧本里的主角。
可她从来不相信剧本。谁规定世界的发展必须压在一个人身上？
她在傅戎的办公室里说过这句话，在边境谈判前和烬对峙时也说过。
但此刻她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让她极其不舒服的位置上——
她以为自己是自由的，以为自己在每一个关键节点上做出的选择都是出自自己的意愿。
但如果星种-001的预言是真的，那她的选择到底有多少是她自己的，又有多少是早就被写好的？
“预知未来这种能力，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姜悦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波光粼粼的湖泊。
烬的几个同胞正在湖对岸修建设备，暗绿色的光束在暮色中一闪一闪的。
她想起在末世时听过的一个老故事。某个安全区的首领号称自己能预知变异兽群的迁徙路线，靠这个能力带着手下打了好几次漂亮的伏击，被当成神一样供着。
后来有人发现，他不是预知未来——他是用一套自制的传感网络，在地图上推演兽群的移动规律。
他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数据，所以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判断。
神坛崩塌之后，有人问他为什么不继续装下去。他说，装够了。
预知未来这件事本身就是矛盾的。
如果未来可以被准确预知，那谁来保证预知者不会利用这种能力排除异己？
掌握权力的人不会允许不利于自己发展的人存在。
他们会提前抹掉所有可能的威胁，把未来的走向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但星种-001没有这么做。
它只是告诉了一个病床上的母亲：你女儿会来，你的研究会在她手里完成。
这不是预言，这是承诺。不是对人类命运的承诺——星种-001在被人类从墓穴里挖出来、在切割、解剖、研究了半个世纪之后，它不可能对人类这个物种有什么好感。
但姜荷是不同的。姜荷是少数几个试图停止实验的人之一，是少数几个在没有被要求的情况下主动为人类罪行承担责任的人之一。
星种-001对姜荷说的那句话——“你的女儿会觉醒木系异能”——也许根本不是什么预言，而是它用自己的方式，对那个曾经试图救它的人类女性说：
你的善意不会白费。你留下的东西，会有人来继承。
不是预言，是报恩。以宇宙中最古老智慧生命独有的方式——跨越时间、跨越物种、跨越生死的报恩。
通讯器响了。烬的声音从加密频道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姜悦，探测到一艘未登记的舰船正在靠近木樨星轨道。对方没有军部识别码，没有提前发送入港申请，速度很快。
应该不是星虫——它们的折叠信号我们很熟悉。这艘船的引擎特征是人类的设计，但和帝星军部现役型号匹配不上。
我推测，要么是私人武装公司的改装舰，要么是军方淘汰后流入黑市的二手护卫舰。”
姜悦把信封和笔记收进随身背包，拉好拉链。“还有多久到？”
“以目前的航速，预计在四十分钟后进入木樨星大气层。我们的舰船已经升空拦截，但对方拒绝减速。
通讯频道反复广播警告，他们不回话，也不改变航向。需要我直接击落吗？”
姜悦站起来，左手已经按在了嗜血藤种子的封口上。“先不要击落。升空拦截，继续警告。
如果他们在进入大气层之前还不减速，就开火。不用打引擎，打武器系统——他们既然不回话，就不用跟他们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