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身后那艘破旧的二手护卫舰在临时停机坪上还没熄火，引擎的余热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姜悦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铲子，目光从老温摊开的双手移到他脸上。
眼神里有血丝，有疲惫，有被无数扇门拒绝之后残留的麻木，但没有闪烁，没有回避。他不是来骗人的。
“先把人抬下来。”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进了院子，把铲子靠回花坛边。
老温和阿良从舰船上抬下来一个年轻人，看年纪大概二十出头，身型和老温很像，眉眼的轮廓也像——是父子。
他躺在折叠担架上，双眼紧闭，呼吸浅而急促，额头上覆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偶尔抽搐一下，像是在梦里还在跟什么东西搏斗。
太岁从姜悦肩膀上飘下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年轻人的脸，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像是在扫描什么。
过了片刻，它转过头，用一种很少见的、放低了的语调对姜悦说：“精神力——核心——裂了。
很深。不是——冲击伤——是被——长时间——暴露在——某种——共振信号里。和——星虫的——信号——很像。但是——更——粗糙。”
更粗糙。姜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星虫的信号是她在荒星上亲身感受过的——
那种湿润、礼貌、带着生涩口音的共鸣，虽然强大到能穿透曲速泡和舰载屏蔽层，但极其纯净，像是被精密打磨过的水晶。
太岁说这个年轻人精神力核心里的信号残留“更粗糙”，那就意味着不是星虫干的。
而是某种类似星虫的、能释放精神力共振的东西——但更原始，更不受控制。
老温蹲在担架旁边，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儿子额头上的冷汗，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东西。
“他是在一次深空勘探任务里受伤的。勘探队在一个边境坐标上发现了一处被废弃的旧帝国军前哨站。
他们进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前哨站地下有一层被封锁的隔间，隔间里有一个还在运转的培养舱。
舱里封存着一团活的生物组织，外形像藤蔓，会动，会发光。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没人告诉他那是什么。他靠近培养舱的时候，那团组织突然释放了一次极强的精神力冲击。
勘探队里一共好些人，当场死了大半。他是少数几个活着被救出来的，但从那以后就一直这样——昏迷、抽搐、精神力核心持续崩解。
军部医院说治不了，殖民地医疗站说没见过这种伤。
我们找了很久，最近在边境星域的一个补给站里遇到一个退役的断翼老兵。
他喝多了，说自己以前在深境计划里干过安保，见过类似的病例。
他说能治这种伤的人，住在一颗叫木樨的星球上。”老温抬起头，看着姜悦，
“我们不知道您的名字，不知道您是谁。我们只知道这里有人能治。我们就来了。”
姜悦看着老温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说谎。断翼的老兵，深境计划的残余安保人员，在边境补给站里喝醉了酒，把自己当年在实验室里见过的病例当成吹牛的谈资。
但这些信息在边境星域流传开之后，就会变成传言——传言会沿着补给站、货运航线、黑市交易所一路扩散，从一个醉汉嘴里传到另一个货运船长的耳朵里，最后落进一个绝望的父亲手中。
这不是泄密，这是风声。
深境计划被公开之后，太多信息从军部的封锁网里漏了出来，没人能再控制这些消息的流向。
但这也意味着，她能治精神力损伤这件事，已经从军部高层的加密档案里，流进了边境星域的民间传言。
老温和阿良能找到木樨星，其他人也能。
烬的舰队能拦截一艘二手护卫舰，但不可能拦截所有循着传言而来的人。而她，到底要不要治？
她低头看着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年轻人。他的精神力核心裂得很深，残留的信号很粗糙，但本质上和她在路承泽身上修复过的损伤是同一类——
都是精神力核心的结构性崩解，都是被某种精神力共振信号长时间暴露之后留下的创伤。
路承泽的伤是被星虫的临终脉冲震裂的，这个年轻人的伤是被培养舱里那团“活的藤蔓”冲击的。源头不同，损伤机制相似。
她能治。在路承泽身上花了好几个月、一步一步摸索出来的修复方案，现在对她来说已经是一套可以复用的系统操作。
但一旦她出手治了第一个人，她的名字和木樨星的坐标就会从传言变成事实。
会有更多人来找她，带着各式各样的精神力损伤——军部退役老兵、殖民地平民、非法实验的幸存者。
他们不一定付得起她开出的条件，也不一定值得她冒险暴露自己的异能。
她不是开慈善医院的，更不是帝国军部免费的精神力康复中心。
可是，这个年轻人和他父亲，穿越了边境星域的危险空域，冒着被私人武装公司拦截、被军部巡逻队盘查、被星虫折叠信号干扰的风险，凭着一个醉汉的传言，找到了木樨星。
他们没有值钱的东西，只有一艘破旧的二手舰船和一份冒着生命危险从军部后勤局复制出来的未公开文档。
他们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但他们来了。因为她母亲在几十年前就知道，会有这样的人来。
姜荷在木樨计划的实操指南最后一章，专门留了一节，标题是“临床修复：针对精神力核心结构性损伤的异能引导方案”。
她没有写“如果有符合条件的病人来找你”，她写的是“当病人找到你时”。
不是“如果”，是“当”——她母亲在几十年前就确信，迟早有一天，会有人需要这个。
姜悦蹲下来，把手掌轻轻覆在年轻人的额头上。一道极细的木系异能顺着她的掌心渗入他的精神力核心，沿着那些裂开的纹路缓缓铺开，像是在一片干涸的河床上重新灌入水流。
“先把人抬进屋里。”她站起来，转身往屋子里走，“老温，你刚才说你们有一份从军部后勤局复制出来的未公开文档——我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