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和阿良把儿子抬进客厅，放在沙发上。
太岁主动从姜悦肩膀上飘下来，把恒温毯从星虫蛋上揭下来一角，小心翼翼地盖在年轻人身上。
那颗银蓝色的蛋在花坛边安静地转了一下，像是在表达对这种擅自挪用公共财产的行为并无异议。
姜悦靠在客厅与走廊之间的门框上，抱着手臂，盯着沙发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脑子里转的却不是治疗方案。
治疗方案她已经有了。她母亲留下的实操指南第十一章把每一个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她在路承泽身上练了几个月的修复手法，闭着眼睛都能做完。
问题不在技术上，在后果上。
老温能找到木樨星，是因为一个退役的断翼老兵在边境补给站里喝醉了酒，把自己当年在深境计划里见过的病例当成吹牛的谈资。
这个信息从那个醉汉嘴里流出去，沿着货运航线、黑市交易所、殖民地补给站一路扩散，现在已经变成了边境星域民间传言的一部分。
老温和阿良凭着一个醉汉的传言就敢穿越危险空域找过来，那其他人呢？
烬的舰队能拦截一艘二手护卫舰，但不可能拦截所有循着传言而来的人。
更何况老温他们的舰船并没有被拦截——不是因为烬的防御网有漏洞，而是因为老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硬闯。
他主动摊开双手，主动表明身份，主动关掉了武器系统。
但如果下一艘来的是私人武装公司的雇佣兵呢？如果是六大家族残余势力派来的杀手呢？
如果是某个边境殖民地走投无路的矿工带着几十号人集体登门求医呢？
烬的火力能挡得住吗？挡不住。
就算挡得住，她也不能让烬和他的同胞替她守在木樨星轨道上永远当门卫。他们是流亡者，不是她的私人安保队。
木樨星的防护罩是军用级的，但只覆盖了木樨园及周边区域。
老温的舰船降落在临时停机坪上，那个停机坪还不在防护罩的核心保护区里——
她当初规划的时候只想着停几艘穿梭舰和烬的护卫舰，根本没考虑过会有不速之客直接降落在自己家门口。
现在这个漏洞被人用最直接的方式捅开了：一个手无寸铁的父亲，开着一艘破破烂烂的二手护卫舰，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大气层，降落在她的院子里。
如果他能做到，任何人都能做到。
姜悦拿起通讯器，拨了路承泽的加密频道。
全息影像弹出来的时候，路承泽显然正在帝星军部的办公室里。
背后的全息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边境星域的航线图，他手里拿着数据板，眉头微拧，但看到姜悦的表情时，他把数据板放下了。
“出什么事了？”他问。姜悦把老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断翼老兵酒后泄密，边境传言扩散，二手舰船毫无阻碍地降落在木樨园院子里，太岁用恒温毯把人裹了，她还没决定治不治。
“现在的问题不是治不治，是防护罩必须升级。
覆盖整个星球的军用级防护罩，加上轨道预警系统和自动拦截阵列。我知道这要花多少钱。
我手头的资金不够，但我可以分期付款。我知道军部后勤局有紧急采购通道，你有权限批。”
路承泽听完，没有问“你确定要花这么多钱”，也没有说“我帮你出”。
他只是点了点头，手指已经在数据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了军部后勤局的紧急采购界面。
“木樨星现在的防护罩是中型区域防护型，覆盖半径不够。
如果你要升级到覆盖整个星球，最少需要大型星球防护罩，搭配轨道预警阵列和自动拦截系统。
这套设备军部后勤局有现货，但采购价足够在帝星主城买好几栋楼。你需要的是分多少期？”
“分到我能用火锅店的分成慢慢还完为止。”姜悦说。
路承泽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击。“我可以用军部特别调查委员会的安保需求名义帮你申请折扣。
深境计划之后，你作为星虫谈判的唯一人类代表，在军部的安保评估系统里属于高风险保护对象。
按照条例，高风险保护对象的私人住所可以申请军用级防护设备的部分补贴，大概能覆盖一部分成本。剩下的你分期付。”
姜悦靠在门框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钻军部条例的空子了？”
“跟梁羡学的。”路承泽面不改色，“他说条例是死的，人是活的。”
当天晚上，军部后勤局的紧急采购确认函就发到了姜悦的通讯器上。
大型星球防护罩、轨道预警阵列、自动拦截系统，加上安装和调试费用，总价让姜悦对着屏幕沉默了好一阵。
分期付款的周期拉得很长，长到她觉得自己大概要在木樨星上种一辈子地才能还清。
但至少从明天开始，任何未经授权靠近木樨星轨道的不明舰船，都会在进入大气层之前被轨道预警阵列锁定，自动拦截系统会发出多轮警告，拒不减速的直接击落。
老温那种开着二手舰船直接降落在院子里的情况，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姜悦关掉通讯器，站在院子里，看着花坛边那颗在月光下泛着极淡银蓝色光纹的星虫蛋。
太岁把自己摊成一张薄饼，盖在蛋壳上，已经睡着了，乳白色的身体随着蛋壳光纹的频率一鼓一缩。
烬从湖对岸走过来，金属脚掌踩在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
“明天开始，轨道预警阵列会先到位。我们会把防御网升级到军用标准，以后任何不明舰船靠近，都会先经过我们的拦截线。”
姜悦沉默了片刻。“你们不用一直替我守着。你们的星球产权协议已经在梁羡那边走流程了。”
烬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
“流程走完之前，木樨星是我们第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我们不是在替你守——我们是在守自己的临时住所。
而且，星虫的蛋还在这里。”
他转头看了一眼花坛边那颗安静跳动着的银蓝色光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易察觉的温度，
“我们想亲眼看到它孵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