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承泽是跟着防护罩的设备一起回来的。
军部后勤局的运输舰停在木樨星轨道上的时候，姜悦正蹲在花坛边给星虫蛋输异能。
太岁第一个发现不对劲——它趴在蛋壳上，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然同时转向天空，触须般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姜悦的手腕：“主人——来了——好大的——船。”
姜悦抬起头，看见一艘灰黑色的重型军用运输舰正缓缓进入木樨星轨道，舰身两侧的护航天线阵列像张开的肋骨，
后面还跟着两艘轻型护卫舰，舰首涂着帝星军部后勤局的标志。
运输舰的腹部舱门打开，里面装着一整套大型星球防护罩的核心模块、轨道预警阵列的雷达基阵、以及整整好几组自动拦截系统的导弹发射井。
这些设备加起来，足够把木樨星从一个私人度假星球武装成一个军用级堡垒。
运输舰降落的时候，路承泽是最后一个从舷梯上走下来的。
陈斯澜抱着数据板一路小跑，已经开始对着安装图纸指指点点；
路岸带着工程队在停机坪上划线分区，指挥机器人搬运设备箱；
何淼从医疗舱里探出半个身子，说她带了两套最新的精神力监测仪，正好可以给老温的儿子做个全面检查。
路承泽拄着手杖走过舷梯，在姜悦面前停下来。
他看起来有些疲惫——显然这几天在帝星加班加点催采购流程，连军装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防护罩的核心模块先到了。轨道预警阵列需要三天安装调试，自动拦截系统要五天。
军部后勤局这次难得没拖，大概是因为梁羡在采购单上签了个‘加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数据板，调出安装进度表，“你这边情况怎么样？”
姜悦接过数据板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他扣错的那颗扣子。
“老温的儿子暂时稳住了。我用异能做了初步修复，把他精神力核心里那些裂得最厉害的部分先填上，至少不会再恶化。
但完全修复需要几次深度治疗，我还没答应。”
路承泽点了点头。他没有问“为什么不答应”，因为他知道姜悦在顾虑什么。
老温能凭着一个醉汉的传言找到木樨星，其他人也能。
一旦开了这个头，她的名字就会从传言变成事实，木樨星的坐标就会从隐秘变成公开。
而且老温带来的那份文档，姜悦已经看完了。
文档里记录的内容让她这几天都没睡好——帝星军部从创生计划、到星种计划、再到深境计划，全部被列为绝密的实验项目清单。
每一个项目的启动时间、负责人、经费来源、实验地点，全部排列得清清楚楚。
老温说他儿子是在某个边境坐标上发现了一处废弃的前哨站，前哨站底下封存着一个培养舱，舱里有一团活的藤蔓状生物组织。
而那份文档显示，那个前哨站所属的实验项目编号，早在深境计划启动之前就已经被列在军部后勤局的物资调配单上。
也就是说，那个培养舱是故意留在那里的。
不是仓促撤离时来不及带走，是故意被留下来，等有人去发现它。
老温的儿子不是意外受伤——他是被当成了触发某种实验结果的开关。
姜悦把这些信息拼起来之后，感觉到一种从脊椎底端升起的寒意。
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层层算计之后的无力。
傅戎说他布局了几十年，安荻说她用道歉信和备份来替人类留后路，姜荷说她被星种-001告知女儿会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每个人都在为某种更大的目标铺路。
而她站在这些路的终点，回头一看，每一步都踩在别人铺好的石板上。
她现在手里捏着老温儿子的治疗方案，面前站着从帝星专程赶回来的路承泽，身后是烬的舰队和正在安装的星球防护罩。
所有人都在帮她，所有资源都在向她倾斜。
但所有这些资源和信任，都是因为她的异能、她的身份、她和星虫之间的印记——
这些东西不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是她生下来就注定会拥有的。她被选中了。
路承泽大概是从她沉默的时间长度里感觉到了什么。
他把手杖换到左手，往前迈了一步，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但站得很近。“你在想什么？”
姜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刚刚修复了一个年轻人的精神力核心，再过几天等防护罩安装完毕，会有更多人需要这双手。
“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这身异能，如果我没有被星虫选中，如果我不是姜荷的女儿——我现在会在哪里？”
路承泽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你会告诉我，别想那些没用的，先把眼前的事干了。”
姜悦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在承影号上经常对他说的话。
“老温的儿子，我决定治。”她说，语气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
“但不是白治。老温带来的那份文档里面有很多我们之前没查到的实验项目编号，我需要他把所有他知道的边境坐标全部标出来——
他当年在勘探队工作，跑过很多军部划定的禁入区，那些地方很可能还有没被发现的培养舱。
如果他愿意配合，我把他儿子的伤治好，再给他一份木樨园的临时工作。
他是深空勘探队出身，对边境星域的地形比军部测绘员还熟，以后木樨星做星球生态修复，用得上这种人。”
路承泽转头看着她。“你连诊金都算好了。”
“废话。”姜悦转过身，朝屋子走去，“我妈在实操指南里写了——‘当病人找到你时，不要拒绝’。
但她没写不能收诊金。救人可以，但不能白救。否则明天一早，木樨星就会被难民挤满。”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给那些想来的、有不良心思的人设个坎——想来可以，先签协议。
我开的价格，可能会让他们有点吃不消。但至少，我手里有他们觊觎的东西，对他们而言就有制约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