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护罩的安装工程进行到第四天的时候，整个木樨星北半球的地表都被工程机器人的焊接火花点亮了。
轨道预警阵列的雷达基阵已经完成了初步校准，自动拦截系统的导弹发射井正在做最后的电路测试，
陈斯澜每天抱着数据板在工地上跑来跑去，一边对着安装图纸骂军部后勤局的接口标准不统一，一边又舍不得停下来喝口水。
姜悦也没闲着。她每天早上先给星虫蛋输一遍异能，然后去临时医疗室给老温的儿子做深度修复，
下午盯着防护罩核心模块的安装进度，傍晚还要跟路承泽讨论军部那边传来的边境星域巡逻报告。
木樨星的常住人口在短短几天内翻了将近一倍，原本只有她和太岁、烬的族人在湖边修修设备、种种花，
现在到处都是穿军部工程服的技师和烬派来帮忙的金属生命体，两拨人在工地上语言不通、工具标准也不一样，但配合得意外地默契——
人类技师负责设计图纸和调试软件，金属生命体负责搬运重型设备和焊接金属结构。
烬有一天站在湖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对姜悦说：“我们的身体就是矿石和冶炼厂，你们的图纸和算法，刚好是我们缺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平静如常，但姜悦注意到他那双没有瞳孔的金属眼眸深处，有一层极淡的暗绿色光纹正在缓缓流转。
她认识这个反应——烬每次在心里反复斟酌某件事的时候，身体表面的光纹就会出现这种缓慢的脉冲波动，有点像人类的“欲言又止”。
她当时没有追问，因为工地上有人喊她去验收雷达基阵的校准数据。
但当天晚上，她刚检查完老温儿子的精神力波动图，从临时医疗室出来，就在走廊里被烬截住了。
木樨星的夜晚很安静，防护罩核心模块的测试灯光在远处一闪一闪，把湖面映得忽明忽暗。
烬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深灰色的金属皮肤几乎融进了夜色，只有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还在缓缓跳动。
“姜悦，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该不该告诉她的事，
“我们第一次在深空中拦截你的穿梭舰时，告诉过你——我们探测到了星虫的信号。
但我们没有告诉你全部细节。在我们拦截你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们的探测器曾经收到过一段极其微弱的星虫共鸣信号。
这段信号和我们之前追踪过的所有星虫族群信号都不一样——它不是警告，不是声明，也不是求救。它像是一种指引。”
姜悦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抱着手臂，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信号的内容我们无法完全破译，但它反复指向两个方向。
一个是木樨星的坐标。另一个是你——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身上那个星虫印记独有的共鸣频率。
它反复告诉我们：去找这个印记的持有者，跟随她，她可以帮助你们，也可以给你们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所以当我们后来在碎片带边缘探测到你的穿梭舰时，我们没有任何犹豫就冲了出来——
不是冒险，不是赌博，而是因为我们之前收到的信号，已经确认过很多遍。
你可能会觉得被设计了好几次——被星种-001设计，被断翼设计，被你母亲预判了觉醒木系异能的未来。我知道这种感觉。”
姜悦沉默了很久。走廊尽头防护罩测试灯的光有节奏地闪烁着，
每一次亮起都把烬那张金属质的面容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然后暗下去，再亮起来。
“我以前在荒星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自己有多重要。”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安静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没人给我铺路，没人给我留遗产，没人预判我会觉醒什么异能。我活下来是因为我够狠，也够小心。
后来到了帝星，发现我母亲给我留了一颗星球、一套研究理论、一本专门为我写的实操指南，我以为那是母爱的极限了。
再后来发现傅戎布了几十年的局，安荻写了几十年的道歉信，星种-001在几十年前就告诉我妈我会来。
现在连你们都被指引了。全宇宙最古老的两拨智慧生命，一拨把自己的幼崽寄养在我家院子里，
另一拨跟着信号跑了几百年，最后决定留在我这颗刚装上防护罩的星球上。”
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像是在说给自己听的语调控诉道：“我是被这些活了亿万年的老家伙们算计了呀。”
烬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
“我们那不算算计——我们是来你家门口求收留的。
就算预定的未来也要问问我愿不愿意被预定吧，你们这些老家伙在预定之前，都不打算先跟我商量一下吗？”
烬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做了一个姜悦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贴在胸口的那只金属手掌放下来，往前迈了一步，用那双没有瞳孔的眼睛直视着姜悦。
“我们现在在跟你商量——你愿不愿意让我们留下来？
不是暂时借住，不是等产权协议走完就搬走。是正式加入木樨星，作为第一批常住居民，在你的防护罩建成之后。
用我们的引擎技术换你们的图纸，用我们的舰船替你们巡逻边境，用我们不需要呼吸的身体做你们人类做不了的工作。
我们想要一颗星球，你手里有一颗星球。我们想要一个可以自由呼吸的地方，你刚装好了一整套军用级防护罩。”
他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走廊尽头防护罩测试灯的闪烁声几乎盖过了他的尾音。
姜悦看着烬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在她面前缓缓地、有节奏地跳动着。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活了亿万年的老家伙们也许不是在设计她——而是在给她送人。
给她送能在真空中拦截敌舰的盟友，给她送用几百年流亡经验摸透了边境星域每一处暗礁的导航员，
给她送把母星大气层的味道记了几百年、只想要一颗星球落脚的孩子。
不是算计，是遗产。是那些已经消失在宇宙长河中的古老文明，用它们最后的力量，把一个又一个需要帮助的种族推到了她面前。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开口：“留下来可以。但有一条——木樨星的规矩我来定。
第一条，不许在湖边乱扔宇宙垃圾；
第二条，太岁孵蛋的时候谁也不许打扰；
第三条——”她看着烬，“你们以前在碎片带里习惯的那套‘用身体分蘖舰板’的做法，以后不许再用了。
舰船坏了来找我，我给你批经费买材料。”
烬愣了一下，然后他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缓慢的脉冲，而是一瞬间的、像被点燃的星光。“好。”
姜悦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你们收到的那段信号反复告诉你们，来找我。这段信号是谁发的？
星虫族群的主力，还是——那只被关了九年的、我认识的家伙？”
烬沉默了一瞬。“是那只你认识的。它的信号特征很特别——
在荒星上被关了九年之后，它的共鸣频率和其他星虫不一样。多了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波动模式。很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