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说出“很温暖”这三个字的时候，走廊尽头防护罩测试灯的蓝光正好扫过他那张深灰色的金属脸。
姜悦盯着他看了两秒，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流亡了几百年、身体由稀有金属构成、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睡觉的碳基金属复合生命体，用“温暖”来形容一只星虫的共鸣信号。
要么是他的语言模块出了故障，要么是真的。
“温暖。”姜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介于怀疑和好笑之间，
“它是一只六百多米长的太空虫子，有三道鳍，会折叠空间，被关了九年切了四千多刀。你确定它发出的信号是温暖的？”
烬的金属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纹，像是在回忆某种很难用人类语言描述的感知。
“它的信号和其他星虫不一样。其他星虫的共鸣很纯净——
和你们人类接触之前，它们的信号里只有空间折叠的坐标、族群迁移的路线、幼崽的孵化周期，没有你们人类所说的情绪，只有信息。
但它的信号里有东西——不是信息。
是它被关在荒星地下九年里，从你们人类身上学到的东西。
它学会了敲门，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在用三声敲击回应你之前，先在黑暗中沉默几秒——
那几秒不是犹豫，是它在确认你不会怕它。
它在资料室门口敲门的时候，你已经睡了，但它敲得很轻。它知道你需要休息。”
姜悦没有说话。她靠在走廊墙壁上，防护罩测试灯的光有节奏地扫过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它把在荒星上从你们身上学到的东西，嵌进了自己的共鸣信号里。
然后它把这段信号发给了碎片带里所有能接收到的智慧生命。
不是求救，不是警告——是推荐。推荐你，推荐木樨星。”
烬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缓缓跳动着，“所以我们才会在那个时间、那个坐标拦截你的穿梭舰。
不是巧合，不是冒险——是被那只被你救过的星虫，用它的方式说服了。它说你在荒星上做过的事，会在边境星域继续做。
它说你有一个别人无法抵达的星球——不仅是物理上的位置，更是精神上的存在。它还说你有一颗还没孵化的蛋。”
“它连这个都告诉你们了？”
“它说那颗蛋很乖，不咬人。”
姜悦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
一只六百多米长的星虫，在深空中用共鸣信号向全宇宙推荐她——推荐词包括她的异能对孵蛋很有帮助、她的星球环境适合幼崽成长。
她母亲给她留了一颗星球，安荻给她留了道歉信的模板，傅戎给她留了断翼的后勤网络，星种-001在几十年前就预言了她会觉醒木系异能——
这些她好不容易勉强消化完了。
现在又加了一条：一只被她救过的星虫，正在用它的方式向全宇宙发信号，告诉所有能接收到的智慧生命——去找那个女人，她会帮你，她家院子很大。
“它这是要把我变成星际难民收容站。”她面无表情地说。
“不是难民收容站。”烬认真地纠正她，“是枢纽。”
姜悦沉默了好一会儿。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木樨星特有的那种混合了野花甜腥气和湿润泥土的味道。
太岁从屋里飘出来，睡眼惺忪地趴到她肩膀上，嘟囔了一句“蛋——踢被子——我——盖了——三次”。
然后它注意到烬站在走廊里，两个眼眶里的白光忽大忽小，像是在用自己特有的方式感知着刚才这段对话留下的某种特殊气氛。
“主人——你在——不高兴——吗？”太岁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耳朵。
姜悦伸手把太岁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轻轻揉了揉。
“没有。我在想，我原本只是一个想安安静静过日子的植物异能者，怎么一步步变成了整个宇宙里最容易被找到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