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骸分析结果在第二天一早就出来了。陈斯澜熬了一整夜，把装甲板的合金成分和军部退役装备数据库做了交叉比对，发过来的报告上密密麻麻标注了几十处匹配项。
姜悦坐在客厅沙发上，端着咖啡把报告翻了一遍，然后放下杯子，给路承泽也倒了一杯。
“冷家矿业安保舰队失踪的那批装备，被至少三家不同的私人武装公司瓜分了。
涂掉序列号的手法都一样，连灼烧温度都差不多——很可能是同一个地下改装厂出的货。
也就是说，现在在边境星域活动的这些私人武装，手里拿的都是冷家当年遗留下来的军规装备。
昨天那艘船只是其中一家，另外两家大概率也已经在路上了。”
路承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微微拧起。不是因为这条情报本身——
冷家资产流失的漏洞他们早在帝星就讨论过——而是因为姜悦在分析这些情报时的语调和姿态。
她已经不是在帝星军官公寓里那个需要推着他轮椅去军部开会的小女人了，甚至不是在承影号舰桥上那个还需要他帮忙递数据板的编外顾问。
她现在是这颗星球的星球主，手里有防御舰队，有情报网络，有从断翼后勤系统里继承下来的军部装备序列号对照表，还有一个正在快速成型的情报分析能力——
陈斯澜在帝星干了好几年的活，现在被她一个通讯就叫到了木樨星，熬夜做完了交叉比对。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姜悦站起来，走到花坛边，蹲下来检查星虫蛋的恒温毯。
太岁昨晚又踢被子了，银蓝色的蛋壳露出大半，光纹平稳地流转着，像是在打鼾。
她把毯子重新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回到客厅拿起通讯器，给陈斯澜和路岸同时发了一条加密消息：
“帮我做三件事。第一，把冷家矿业安保舰队所有失踪装备的型号、数量和最后登记位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追踪报告，我要知道还有多少军规级武器流落在边境星域。
第二，用深境计划数据库里断翼的情报网络做交叉比对，找出目前已知所有活跃在木樨星周边星域的私人武装公司名单，标注他们的装备来源和可能的背后支持方
第三，把昨天那艘被击退的武装舰的引擎特征和武器配置录入轨道预警阵列的威胁识别系统，以后遇到同类舰船，自动升级为高威胁目标，不用警告，直接开火。”
路承泽靠在沙发扶手上，听完她这一连串指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以前在承影号上可不是这么指挥的。那时候你连舰桥的通讯面板都不肯碰，说自己是编外人员。”
“那时候我是编外人员。”姜悦头也不抬，手指在数据板上飞快地敲着字，
“现在我是星球主。有人想抢我的蛋，还想抓我的人去卖钱——我要是还跟他们客气，那才叫不正常。”
路承泽端起咖啡杯，朝她微微举了一下，像是在说“我没意见”。
烬站在走廊里，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转身回舰上部署新的巡逻路线。
太岁从花坛边飘过来，趴在姜悦肩头，小声问了一句要不要它去给蛋再加一层恒温毯——它昨天偷偷多拿了一条。
姜悦伸手揉了揉它的头顶，说不用，一条够用。但她转过身时，眼底那层冷光没有消退。
她知道昨天那艘船只是探路的，真正的麻烦还没到。
老温站在木樨园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攥着那顶已经洗得褪色的深空勘探队帽子，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儿子躺在沙发上，呼吸平稳，额头上不再冒冷汗，这是这几天来姜悦给他做的第二次深度修复之后最明显的改善。
老温看着儿子的脸，眼眶有点红，但他忍住了。
姜悦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数据板。
她把数据板放在茶几上，在老温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来，没有绕弯子，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被木樨星湖边的夜风淬过，凉而锋利。
“你说你是在边境星域的补给站里遇到一个退役的断翼老兵，他喝醉了，告诉你木樨星有人能治精神力损伤。
但那个补给站在边境星域最偏远的角落里，周围连正规殖民地都没有，断翼的退役军人跑去那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喝什么酒？
除非他本来就在那里等你们。所以我要你把遇到那个断翼老兵前后所有细节，全部告诉我。
他长什么样，穿什么，说话的口音是哪里的，用的什么理由请你们喝酒，有没有刻意把话题往木樨星上引？”
老温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突然追问这些细节。但他没有多问，只是低着头回忆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有点沙哑。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剃得很短，左手少了两根指头，说是在深境计划最后一次清运行动里被蒸汽阀夹断的。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但领口别着一枚断翼的徽章。口音像是帝星主城的，但尾音有些发软，夹杂着一点边境星域特有的腔调。
他说他以前在银槲镇假实验室当过安保队长，后来断翼被收编之后就一直留在边境星域做零工。
他请我们喝的是当地自酿的麦酒，很便宜的那种，一开始只是闲聊，聊边境星域的矿价，聊军部最近在清理旧档案的事。
后来我提到我儿子的伤，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压低了声音，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告诉我们木樨星的坐标。
他说能治这种伤的人住在这里，是一位植物基因修复专家，姓姜。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转那只空酒杯，没有看我。”
姜悦靠在藤椅扶手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他说的是‘能治这种伤的人’，还是‘一位植物基因修复专家，姓姜’？”
老温想了想。“原话是——‘木樨星上有位姓姜的植物基因修复专家，她能治你儿子的伤。’”
姜悦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停住了。断翼的安保队长，哪怕是退役的，也不会用“植物基因修复专家”这种措辞来描述她。
断翼内部对她的称呼要么是“路承泽的妻子”，要么是“帝星调查组的编外顾问”，要么是“星虫谈判代表”。
植物基因修复专家——这个称号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会被使用：有人在向她母亲致敬。
姜荷生前在帝星科学院的公开职称，就是“植物基因修复专家”。
这个细节太精准了，精准到不像是随口一说——更像是有人在替那个退役老兵提前写好了台词。
“他还说了什么？任何跟木樨星有关的信息，不管多琐碎，都告诉我。”姜悦的声音依然平稳，但老温注意到她握藤椅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老温又想了想。“他说木樨星的主人是一位年轻女性，跟帝星军部有些关系，但她不住在军部的管辖范围内。
他还说，这颗星球的防护罩还没有完全装好，如果要去找她，最好尽快。
对了——他还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很奇怪，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随便说的。
他说：这颗星球以前叫木樨园，是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遗产。”
姜悦缓缓站起来，走到窗边。湖对岸，防护罩核心模块的测试灯光正在晨光中闪烁着最后的调试信号。
一个母亲留给女儿的遗产——知道木樨星产权来源的人整个帝国不超过五个。安荻已经去世几十年了，傅戎移交产权之后再没联系过她，梁羡在军部档案里把相关信息加密到了最高级别，连最高统帅本人都没调阅过。
但那个断翼老兵知道这句话。他不是自己知道的——是有人告诉他的。
有人知道木樨星的产权来源，知道她的异能类型，知道防护罩的安装进度，然后把这些信息包装成一个酒后真言的剧本，塞给一个退役的断翼老兵，让他去边境补给站里“恰好”遇到一个绝望的父亲。
“那个老兵现在在哪？”姜悦转过身来。
“不知道。我们第二天早上再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退房走了。补给站的人说他天没亮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