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温标注出来的据点分布图铺在客厅茶几上的时候，路岸刚从前沿哨站轮值回来，站在茶几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路承泽一眼。
那个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张图上的红点密集程度，已经超出了“散兵游勇”的范畴。
私人武装公司的据点、非法改装厂的坐标、断翼旧部在边境星域的活动轨迹，加上近期突然活跃起来的几处异常信号区域，全部标注完成之后，一个模糊的轮廓从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中浮现出来。
这些据点不是随机分布的。它们围绕木樨星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弧形包围圈，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军用巡逻航线的死角。
每一处据点之间的间距都经过了精密计算，既能互相呼应，又不会因为过于密集而引起军部情报系统的注意。
这不是散兵游勇，不是残余势力，而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有人在用边境星域所有的灰色力量作为棋子，把木樨星围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收紧。
但这个收网的速度太慢了——不是兵力不足，不是火力不够，而是对方在等什么。
姜悦站在茶几前，把每一个据点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第一次在帝星军官公寓楼下被跟踪，到傅戎在废弃工厂里坦白一切，到老温循着传言找来，到那艘被击退的武装舰。
所有这些事件之间，都留了足够的喘息空间。
对方每次都在她刚好能应付的范围内出牌，既不让她轻松，也不把她逼死。
这种节奏感太刻意了。不是她反应快，是对方根本不打算现在收网。
“他在等我。”姜悦把数据板放在茶几上，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被层层分析之后沉淀下来的笃定，
“这些据点里所有的私人武装都被他捏在手里，但他没有下令动手。
不是因为他打不过，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用武力来解决。
他要我主动去找他。从帝星公寓的跟踪开始，到银槲镇伏击，到胡定江替人传话，再到老温——每一步都是饵，用来测试我的反应速度、判断能力、资源调动方式，测试我到底是不是他以为的那种人。
现在他知道我能调动断翼后勤网络，能指挥烬的舰队拦截，能在短时间内建成星球级防御网，所以饵不用了，留一张网让我看见。
老温带给你们的军部未公开文档，里面有一部分关于边境殖民地异常信号区域的资料，和路岸标注的私人武装据点有重叠——他早就知道你们手里有这个。”
路岸愣了一下。“所以他把文档交给老温，是想让老温带给我们？”
“不只是带给我们。”路承泽拄着手杖站起来，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片被红点围住的区域，
“他还想让老温作为目击者——一个边缘人的亲身经历，比起从军部机密文件里冷冰冰的分析，更容易让外界相信。
老温能找到木樨星，凭的是几十年前的传言和断翼老兵的暗示，而他儿子也真的得到了治疗。
这段经历本身就足够可信，也足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心动。
等老温带着儿子离开木樨星，他会成为木樨星的活广告，吸引更多走投无路的人涌过来。
如果木樨星发生任何意外——比如有人试图强行夺走星虫蛋，比如有人强行闯入实验室——老温也会是见证者。”
路岸沉默了片刻，然后骂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清的脏话。
“所以这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打算自己动手。他要把木樨星的名声传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能治精神力损伤，让所有人都知道这里有星虫蛋，然后等着那些贪婪的、绝望的、走投无路的人自己涌过来。
人越多，局势就越混乱，越混乱，他越容易在其中浑水摸鱼。
而他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坐在某个安全的地方，等这些混乱把我们要守护的东西暴露出来，再选择最合适的时机出手，我们根本没时间主动出击。”
姜悦没有反驳。路岸说得对，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木樨星有防护罩，但需要她守护；
有星虫蛋，但需要她守护；有能治精神力损伤的技术，但需要她守护。
守护就意味她得留在原地，每一份资源都要用来加固防御，每一个缺口都要分神去修补。
而那个藏在暗处的人不需要防守，他的全部精力都可以用来策划下一次试探，只要他不停下，姜悦就永远处于被动防守的境地。
除非她放弃防守——或者说，放弃全部防守。
把星虫蛋交给太岁和烬的舰队，把木樨园的实验室交给何淼和陈斯澜，把防护罩的控制权暂时移交给路岸，然后她和路承泽带上一艘快船，主动出发。
不是去找那个人藏在哪，而是去切断他手中那些棋子——把他布在木樨星周围的所有私人武装据点，一个一个拔掉。
没有了棋子，他就只能亲自上阵。到那时候，猎人就变成了猎物。
路承泽几乎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之前就点了头。
他一直靠在沙发扶手上安静地听着，没有插嘴，直到这时才开口：
“断翼的情报网络可以锁定每个据点的指挥官信息、轮换周期、补给路线。
烬的舰队在深空作战经验丰富，负责封锁退路。
我们不需要全部打掉——先挑最关键的一到两个据点。
打掉一个，对方就会露出破绽；打掉两个，剩下的据点就会开始恐慌。
恐慌的人容易犯错——犯错了，就会被军部的人抓住把柄。到那时候，他不是在等我们去找他，而是会主动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