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自称叫老陈，说自己在边境星域待了大半辈子，专门收集和研究各种珍稀植物。
他提起姜荷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稔，像是在说一个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
姜悦靠在穹顶大厅的金属立柱上，手里的脉冲步枪枪口微微朝下，但保险没关。
“你说你是我母亲的笔友。她生前在帝星科学院工作，通讯记录受军部保密条例管控，不是什么人都能跟她通信的。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老陈把沾着藤蔓汁液的双手在工作服上擦了擦，走到工作台前端起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喝了一口。
“不是通过军部。是在KP-301——你去过那颗矿星，应该知道你母亲在那里采集过木樨-089的种子。
那天我也在。我们都是冲着同一种珍稀植物去的，只不过角度不同——她是为了研究植物基因修复的潜力，我是为了收集濒危物种。
结果我们同时在一片矿渣山的背阴面发现了一小片野生木樨-089的群落。
那片矿渣山的土壤里有高浓度的稀有金属残留，普通植物根本活不了，但木樨-089在那里长得好好的，还开花了——淡紫色的，很小一朵，跟它后来被军部实验室改造出来的那些变种完全不一样。
你母亲当时激动得差点从矿渣坡上滑下去。”
姜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后来我们聊了很久，从木樨-089聊到边境星域的濒危植物，又聊到她提出的那个植物基因修复理论。
她当时刚被科学院否决了木樨计划，心情不是很好。
我问她以后打算怎么办，她说否决就否决，研究还是要继续做。她不是那种因为被否决就会放弃的人。
那天之后我们交换了私人加密频道的联系方式——不是军部的，是我自己用碎星带里捡回来的退役通讯卫星零件拼的。
你母亲说我这套拼装通讯设备的加密算法做得比军部后勤局的还稳，我说那当然，我在碎星带里躲了那么多年，要是被军部巡逻队的信号监听给抓住了，早就没命了。”
“躲了这么多年。”姜悦捕捉到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你不是普通的植物学家。军部为什么要抓你？”
老陈沉默了片刻，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已经凉掉的茶。
“这事说来话长。我年轻的时候，是帝星中央研究院的植物基因组编辑项目的负责人。
冷家矿业安保舰队当时有一个秘密项目，想用植物基因改造出能追踪特定精神力波动的生物武器。
他们找上门来，想让我帮他们做基因组编辑的核心算法。
我拒绝了，但拒绝没用——冷家有的是手段。
他们伪造了一份实验事故报告，说我在实验室里违规操作导致有害基因泄漏，然后把报告塞进了军部的档案系统。
一夜之间我从帝星最年轻的基因组编辑专家变成了被通缉的危险人物。
冷家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要么替他们干活，要么等着被军部抓回去审。
结果我选了第三条路：逃。我在碎星带边缘躲到现在，靠着帮边境殖民地的矿工修通讯设备换点补给，偶尔回帝星外围买几包种子。
冷家大概早就忘了还有我这个人，但军部的通缉档案一直挂着，没人去销。”
路承泽把手杖换到左手，往前迈了一步。他跟军部情报系统打交道的经验比在场任何人都多，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
“伪造的实验事故报告不可能在军部档案系统里保留那么久，除非有人定期更新。”
“当然有人定期更新。冷家虽然倒了，但他们的情报网络还在运转。
有一批人在替他们善后——具体是谁我不清楚，但应该和你最近追查的那些私人武装据点是同一拨。
他们维持着一套独立的加密情报网络，定期更新所有冷家遗留下来的通缉档案和秘密项目清单。
只要这套网络还在运转，我的通缉档案就不会自动注销。”
姜悦把脉冲步枪的保险关上，靠在金属立柱上抱着手臂。
她把老陈说的信息和之前从断翼情报网络里查到的线索拼在一起，脑子里那团迷雾终于开始散开。
冷家当年把精神力追踪仪拆成零部件运到边境星域，用木樨-089的基因片段改造出这些能追踪精神力波动的藤蔓，而撰写藤蔓基因改造算法的人——
被冷家用一纸伪造实验事故报告困在碎星带边缘几十年，至今还在军部的通缉名单上。
冷家矿业安保舰队撤离时带走的那批“高价值生物实验设备”里，有一台设备至今下落不明，断翼的数据库里只留下一行备注：追踪信号最后消失于碎星带边缘。
老陈逃亡了大半辈子，冷家却始终没有对他下杀手——不是因为他藏得有多好，而是因为他手里还握着那台失踪追踪仪的唯一生物密钥。
他本身就是解锁剩余追踪网络的钥匙。而姜荷当年和他在KP-301相遇，大概也不完全是巧合。
一个在边境星域采集植物样本的基因学家，在军部巡逻队都很少涉足的偏远矿星上，“恰好”遇到了一个同样对稀有植物感兴趣的逃亡科学家。
这个概率本身就不正常。
姜悦看着老陈那双沾满藤蔓汁液的手，决定直接一点。
“你在这里等了很多年——不是在躲冷家，你是在等我，或者说，在等一个能继承我妈研究的人。
你每一条线索都指向自己，却没有主动露过面。
我妈当年在KP-301遇到你，是你主动找上她的，还是你们本来就约好的？”
老陈沉默了很久。穹顶大厅里的藤蔓在他身后缓缓蠕动着，暗绿色的荧光在暖黄色灯光下忽明忽暗。
然后他把茶杯放在工作台上，站起来，用一种被压抑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不用再躲藏的坦荡语气说：“是她先找到我的。
她在KP-301不是去采集样本——她在那里待了很久，几乎每天都在矿区里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她找的不是木樨-089，是我。
她在军部的旧档案里发现了冷家伪造事故报告的原始记录，顺着线索一路追到了碎星带。
她说有个疯子告诉她，她女儿的未来和植物基因有关，所以她需要找一个懂植物基因的人——能帮她提前准备好所有技术和资源的人。
我当时问她，你女儿多大了。她犹豫了一会儿，说还没出生。
她不知道你会觉醒木系异能，不知道你会继承木樨计划，更不知道你会成为星虫印记的持有者。
她只从星种-001那里收到了一段极其简短的信号——她的女儿会在未来觉醒异能。
而这段信号的发送者，把她指引到了我这里。
她说有一个比人类古老无数倍的意识告诉她，未来的某一天，她的研究会在女儿手里完成，而她必须为此做好准备。
我想，一个母亲愿意为自己的女儿做到这一步，我为什么不敢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