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说完这番话，穹顶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暖黄色的灯光铺在工作台上，那杯茶已经不冒热气了。
姜悦靠在金属立柱上，手里的脉冲步枪保险已经关上，但她握枪的姿势没有变——不是警惕，
而是一种习惯性的支撑，像是这把枪能帮她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压住心底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疲惫的情绪。
又过了好半天，她才开口打破沉默。“你们这些长辈——我妈、安荻、傅戎、梁羡、还有你——你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提前布局、提前准备，说都是为了我好。但从来没有人提前告诉我一声。”
她的声音不高，没有吼，没有质问，只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个她已经接受但始终不太想原谅的事实，
“我今天能找到这里，不是因为我有多厉害。
是因为我妈在几十年前就找好了人、铺好了路、存好了技术。
你们把每一环都扣得严丝合缝，我根本没有选不选的余地。”
老陈没有反驳。他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看着杯底那片已经泡得发白的茶叶。
“你说得对。我们这些老家伙，确实没打算给你留太多选择。你母亲找我的时候，我也问过她类似的问题——
我说你女儿还没出生，你这么早就替她把所有路都铺好，万一她长大了不愿意走呢？
她说，她不是替她女儿铺路。她是在替她自己铺路。
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完成木樨计划，但时间不站在她那边。
她把未来交给你，不是因为她觉得你会听话，而是因为这世上只有你能替她办到。”
姜悦把脉冲步枪放到工作台边上，端起老陈那杯凉透的茶，也不嫌弃，喝了一口。
然后坐下，用指关节在桌面上叩了叩，像是在敲一扇等了很久的门。
“既然你说我母亲把你当朋友，那么你现在见到她的女儿了，是不是该把剩下的追踪网核心交出来？
她还留了什么东西在你这里——应该不止那台失踪的精神力追踪仪和这些藤蔓吧？”
老陈把茶杯放回工作台上，杯底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走向穹顶大厅深处那片被藤蔓覆盖的阴影区域，藤蔓的触须在他靠近时自动向两侧退开，露出一扇嵌在金属墙壁里的暗门。
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没有灯，但藤蔓自身的生物荧光把整个空间染成了一层极淡的暗绿色。
储藏室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具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老旧仪器，零部件按大小分类整齐地码在防静电垫上，旁边放着一本手写的维修日志。
日志封面上用铅笔写着“KP-301追踪仪修复记录”，字迹和老陈工作台上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那台失踪的精神力追踪仪。”姜悦站在储藏室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被擦拭得锃亮的零部件。
每一个零件上都贴了标签，标签上标注着拆卸日期、功能说明和修复进度。
有些零件已经被替换过了——不是原厂配件，是用碎星带里回收的退役通讯卫星零件改装的。
老陈这些年不只是守着追踪网的核心钥匙，他还一直在修它。
“冷家当年把它拆成零件运到边境星域，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能完整地复制追踪网的功能。
他们以为把零件分散到不同据点就万无一失。
但他们没想到你会一个一个找回来——而且花了这么长时间，把所有缺失的零件全部修复了。”
老陈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那堆零件。
“还没完全修好。核心处理器的校准程序缺一段原始代码，这段代码只有冷家矿业安保舰队的主服务器上有。
舰队被收归国有之后，服务器被封存在帝星军部后勤局的加密仓库里，需要最高统帅的授权才能调阅。”
姜悦没有回答。她需要最高统帅的授权，但她手里有梁羡。
梁羡是帝星军部资历最老的上将之一，手握最高统帅特批的独立调查权，而且他欠傅戎一个人情。
这份人情足够换一次加密仓库的调阅权限。
她拿出通讯器，给梁羡发了一条加密消息，把追踪仪校准程序的事简要说明，附上老陈提供的零件编号和缺失代码的技术参数，请他帮忙调取冷家主服务器的存档数据。
发完消息，她靠在储藏室的门框上，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
手掌上有今天在矿星排查追踪器时蹭到的机油印，指尖还残留着嗜血藤种子封装袋边缘的植物纤维，
右手虎口那道在银槲镇被断翼佣兵一枪托砸出的旧伤已经完全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极淡的白色痕迹。这双手是她自己的。
她用这双手在末世里杀过变异兽，在荒星上给星虫开过门，在木樨园院子里给星虫蛋输过异能。
每一次选择都是她自己做的——至少她当时是这么以为的。
但现在老陈告诉她，她母亲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知道她会觉醒异能，星种-001在更早之前就留下了那段跨越星际空间的感知信号。
她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在别人铺好的路上走的。她只是这条路被预设好的终点。
这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的根须一样往她骨头缝里钻。
她想起傅戎在废弃工厂办公室里对她说的那句话——“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计划，每个人都在为某种更大的目标铺路。”
傅戎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接受了几十年的老道理。
她当时只觉得愤怒，现在愤怒退去之后，底下是另一种更冷、更深的东西。
如果她的人生轨迹早在出生之前就被规划好了，那她现在所做的一切——留在木樨星、接受星虫蛋、主动出击拔掉那些据点——
到底是她自己的决定，还是某种被预设好的程序在运行？
她会不会有一天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
她的母亲到底留了多少后手？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人，正等在某个她还没走到的地方，准备在她经过的时候站出来说——
“我认识你母亲，她让我在这里等你”？
“星种-001。”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在这个被藤蔓荧光染成暗绿色的储藏室里，每个字都像是被放大了一倍，
“它给我母亲留下那段信号的时候，距离帝国在边境星系发现它的残骸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
一个古老智慧生命，为什么要干预一个人类女性的生育选择？它是看到了某种更大的东西，还是只是想帮我母亲完成她的研究？
如果是前者，那它看到的未来里，除了木樨计划的完成，还有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老陈，“你和我妈通信的那些年里，她有没有提起过星种-001跟她说的那段信号的具体内容——
不要概括，不要转述，把你能记起来的每一个字都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