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沉默了很长时间。
追踪仪核心处理器上的校准指示灯还在安静地闪烁着，藤蔓的暗绿色荧光在储藏室墙壁上缓缓流转。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碎片——从末世到星际，从荒星到木樨星——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一直在问的问题根本不是“为什么是我”。
她在末世活了大半辈子，从来不相信命运，更不相信什么天选之子。
她活下来是因为她够狠，也够小心。
但星种-001临终信号里锁定的精神力频谱不是她的——是原主姜悦的。
那个在边缘星球出生、被她穿越时占据了身体的、胆小怯懦的女孩。
在她从末世穿越过来之前，原主姜悦的精神力频谱就已经被姜荷破译、被安荻备份、被傅戎交给冷家、被冷家造进了追踪仪的底层算法里。
换句话说，这台仪器追的不是她——是从末世穿过来的那个姜悦。它追的是原主。
她抬起眼，看着老陈。“你刚才说，冷家启动追踪网研发项目的时候，我妈刚被科学院否决木樨计划不久。
那是在我出生之前。但冷家追踪的那组精神力波动频谱——
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在一个人还不存在的时候，就把她的精神力频谱精确到能和木樨-089的基因表达数据完全吻合的？”
老陈的手指从追踪仪的校准日志上移开，落在旁边那本泛黄的姜荷勘探日志上。
“你母亲在KP-301遇到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了。
她当时刚被科学院否决了木樨计划，也是在那段时间破译了星种-001信号中第二层含义。
她来碎星带不是为了采集植物样本——她是在找我跟她一起做一件事。”
他翻开日志的其中一页，上面用工整的铅笔字记录着一组基因测序数据。数据的标题是“胎儿羊水细胞基因表达检测——木樨计划前期验证”。
“她在发现怀孕之后，给自己做了羊水穿刺。不是医院做的，是她自己用实验室设备做的。
她把胎儿羊水细胞的基因表达谱和星种-001临终信号中解析出的精神力波动频谱做了交叉比对，发现她女儿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从未在任何人类基因组数据库中被记录过的修复型表达因子。
这段因子的结构和木樨-089中提取的植物再生基因片段在分子层面高度互补，就像是两把锁的钥匙和锁芯，天生就该配对。
她把这段基因序列命名为‘木樨-0’，也就是木樨计划的真正起点——不是植物基因修复理论，而是她未出生的女儿本身。”
“所以傅戎交给冷家的那组波形数据，不是我妈破译的星种-001临终信号里的，而是她从我未出生的羊水细胞里提取出来的。”
姜悦的声音平稳，但平稳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冷家追了大半辈子的目标，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可能存在的修复型异能者，而是一个已经被她母亲用基因测序确认为真实存在的、还在母体里的胎儿。”
“对。你母亲拿自己做实验——不是比喻，是字面意义上的。
她把木樨计划的核心理论用在了自己怀孕的身体上。
她在孕期持续监测胎儿基因表达的变化，把每一项数据都记录在勘探日志里。
木樨-089的再生基因片段和木樨-0的修复型表达因子能否在活体细胞中完成嵌合，这个实验在整个帝国没有人敢做。
你母亲做了。实验对象就是她自己和她未出生的女儿。”
老陈合上日志，用手掌轻轻按在封面上，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储藏室里的藤蔓荧光都为之一暗，
“这就是木樨计划最后的实验记录——不是实验室里培养皿中的细胞样本，而是你。从你还是一个胎儿的时候，这个实验就开始了。”
姜悦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和她母亲一样，拥有植物再生基因片段和人类修复型表达因子嵌合之后产生的完整修复能力。
她以前只知道自己是末世穿越来的木系异能者。
但她不知道，她的木系异能不是穿越之后觉醒的——是姜荷在她出生前就已经通过基因嵌合写进了她的身体里。所以穿越到这具身体里不是巧合。
她能从前世带来木系异能，是因为原主姜悦的基因序列里早就刻着木樨计划的核心实验成果——
这套基因是她母亲用几十年的时间、用木樨-089和自己未出生的女儿做母本，一点一点拼接出来的。
她的精神力频谱能在母亲破译的星种-001临终信号中被找到，是因为星种-001临终信号识别的正是这套修复型基因表达。
而她的异能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原主在被她穿越之前，身体里就自带了她前世在末世觉醒的异能基因。
她的异能本身就是前世和现世最完美的结合。
冷家追踪的不是一个普通的修复型异能者。
他们追踪的，就是姜荷几十年前用自己的生命和女儿的未来共同孕育的那个实验成果。
而那个实验成果——现在正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握着脉冲步枪，通讯器里还亮着梁羡刚发来的授权确认函。
她是被造出来的。不是被某个实验室用培养皿和基因剪刀造出来的——是被她母亲用羊水穿刺、胎儿基因图谱、和她母亲自己作为实验对象的身体，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这个事实让她的手指微微发紧，脉冲步枪的握把被攥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种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荒谬的情绪压下去，然后拿起追踪仪，推开储藏室的门。
“先回木樨星。”她头也不回地朝快船走去，
“等我把追踪网的每一个节点都定位出来，再去跟傅戎那老家伙聊聊——
他把波形给冷家的时候，可没告诉我那波形是从我还没出生的羊水细胞里提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