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船离开碎星带的时候，姜悦把追踪仪固定在驾驶舱操控台旁边，设好航线，然后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
路岸在副驾驶位上检查武器系统，路承泽在后舱跟木樨星通讯，确认防护罩的最终调试进度。
一切都很正常，追踪仪的校准程序在后台安静地运行，反向追踪的节点正在一个一个被锁定。
但她脑子里那根弦怎么也松不下来。
从老陈的穹顶温室出来之后，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她母亲在她还没出生的时候就用羊水穿刺做了基因检测，发现她的基因序列里有一段从未在任何人类基因组数据库中被记录过的修复型表达因子。
这段因子和木樨-089的植物再生基因片段在分子层面高度互补，天生就该配对。
姜荷把这段基因序列命名为“木樨-0”——木樨计划的真正起点，不是植物基因修复理论，而是她未出生的女儿本身。
换句话说，在原主姜悦还在母体里的时候，她就被确认拥有修复型异能潜力。但原主在边缘星球活了那么多年，
胆小怯懦，被人欺负了连还手都不敢，直到被她穿越之前，从来没有人发现过她有任何异能觉醒的迹象。
这不应该。一个被确认拥有修复型异能潜力的孩子，就算在边缘星球那种缺乏异能检测设备的地方长大，也不可能完全没有觉醒迹象——除非觉醒本身需要某种特殊的触发条件。
比如，一个从末世穿越过来的、拥有同类异能基因的意识，和一个原本就携带修复型异能潜力但从未被激活的身体，在某个特定时间点融合。
这才是木樨计划最后一步真正的意义——不是修复几个精神力损伤的患者，而是完成一整套跨越两世的基因嵌合实验。
她的异能之所以能同时拥有木樨-089的植物再生能力和远超正常修复型异能上限的精神力修复精度，是因为它本身就是两套基因在两具身体、两个时空里分别完成表达之后，在同一个意识里实现了完整嵌合。
前世的身体给了她十年末世磨砺出来的战斗本能，现世的身体给了她母亲几十年前用基因剪刀拼好的修复型表达因子。
两套系统在被穿越的那个瞬间，以她的精神力波动作为校准基准，完成了最终整合。
所以她不怕。前世在末世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这辈子上来就被胡家当联姻工具塞进路家，然后是荒星、银槲镇、物流星、傅戎的废弃工厂、老陈的穹顶温室，每一次都有人说“这个局太大了你扛不住”，每一次她都扛过去了。
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她发现，连她自己都是被造出来的。
那种感觉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脊椎底端升起的、极其冷静的警惕。
有人在很久以前就替她铺好了路，从基因到异能，从母亲到盟友，每一步都在，但只有她自己在走。
她可以顺着这条路继续走下去，把自己绑在木樨星上，做她的星球主、异能者、被星虫选中的谈判代表。
她也可以——在任何时候——转身离开。随波逐流不是错，但不能温水煮青蛙。
她信路承泽，信太岁，信烬，信那些把木樨星当成自己家来守护的人。
但信任和依赖是两码事。信任是并肩作战，依赖是把刀递给别人。她不想把刀递给任何人。
快船接近木樨星轨道时，烬的母舰发来了例行确认信号。
路岸从驾驶座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舷窗外那颗越来越大的绿色星球，低低地吹了声口哨：“才走了这么些天，防护罩已经全装好了。
看来咱们不在的时候，他们也没闲着——轨道预警阵列全部校准完毕，自动拦截系统在线，烬的舰队在防护罩外围加了两层巡逻线。”
他转过头看着姜悦，“你这颗星球现在大概是整个边境星域最安全的地方了。”
姜悦没有回答。她把追踪仪从操控台旁边取下来，放进随身背包里，然后站起来检查了一遍嗜血藤种子的封装袋和脉冲步枪的电池。
一切无误之后，她转头对路岸说了句“降落之后先跟何淼对接追踪网的节点定位，陈斯澜那边远程灌录的校准程序跑完之后马上接入主服务器”。
然后走向气密门，在快船降落时轻微的震动里稳稳站住。
舷窗外，木樨星淡金色的晨光正铺满湖面，花坛边那棵老桂花树还是她走之前修过的那个球形，太岁已经把自己摊成一张兴奋的薄饼正从停机坪方向飘过来，乳白色的身体在晨光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弧。
她回来了。但这一次，她不只是星球主，也不只是被星虫选中的谈判代表。
她是那个决定要不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人。没人能替她做这个决定——连她母亲也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