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晚上，把追踪仪的数据、老陈的维修日志、姜荷的勘探笔记、傅戎移交的断翼档案在桌上排成一排，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
每一条线索她都理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角色在什么时间做了什么决定、导致了什么后果，她都能像拆解一台精密仪器一样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出来。
唯独有一个问题她答不上来：她自己在整件事里到底算什么。
说她是主角吧，她这条命、这身异能、甚至她还没出生时就被锁定的精神力频谱，全是别人铺好的路。
她做的每一个选择——留在木樨星、接受星虫蛋、主动出击拔掉那些据点——
都是在别人搭好的舞台上完成的。
可要说她不是主角，那星种-001临终前同时向那么多人传递信号，姜荷用自己做实验把木樨计划嵌进她的基因里，
傅戎花了大半辈子替她夺回追踪网的控制权，太岁、烬的族人、老陈，这些人都因为她是“修复者”而留在了她身边。
没有她，这张网根本不可能收拢。
被安排的主角到底还算不算主角？她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的事，她通常不会一直坐在那里想。
她站起来，把脉冲步枪的保险检查了一遍，从花坛边拿起恒温孵化箱打开看了一眼——
星虫蛋银蓝色的光纹正平稳地跳动着，太岁趴在蛋壳上睡得很沉，触须般的指尖微微蜷缩着。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蛋壳，集中注意力，在意识深处用印记向星虫发送了一条信息。
不是那种温和的问候，也不是谈判时那种字斟句酌的外交辞令。
她直截了当地说：我需要见你，有事情要当面问。尽快。发完之后她站在院子里等了一会儿，星虫没有立刻回应。
她也不急，转身回屋给自己倒了杯咖啡。
杯子刚端起来，左小臂内侧的印记忽然温热了一下，意识深处响起一个湿润、缓慢、带着生涩口音的声音：“收到。很快——会到。不用——担心。”
姜悦端着咖啡靠在窗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家伙现在说话越来越利索了。
星虫还没到，但麻烦先到了。
第二天一早，路岸发来例行巡逻报告时措辞比平时谨慎了不少：
木樨星轨道外围发现好几艘非武装民用飞船正在徘徊，舰船编号来自不同的边境殖民地，有的已经在那里漂了很久了。
他们没有试图闯过防护罩，也没有发出任何威胁信号，只是安静地停在轨道预警阵列的警戒线外面，像一群在暴风雪里找不到路的候鸟。
姜悦走到驾驶舱，调出轨道监控画面放大一看，一艘是改装过的二手医疗运输船，舰身上的漆皮被微陨石打得斑斑驳驳，引擎出力弱得像随时会熄火；
另一艘更旧，外壳上还残留着边境矿业公司的半截标识，甲板上用绳索固定着好几个明显是临时加装的货柜。
每一艘船都破破烂烂，但每一艘都规规矩矩地停在警戒线外，没有越界一步。
路岸站在她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到画面里那些船上的人。
“这几天越来越多。有些是从老温那条线过来的——边境补给站里那个断翼老兵酒后泄密的事已经传开了，说木樨星有人能治精神力损伤。
还有些大概是从边境武装据点撤出来的人——
你拔掉的那几个据点在当地雇佣了不少贫民做后勤，据点一倒，他们没地方去，听说木樨星能治精神力损伤，索性开着船过来碰碰运气。
照这个趋势，再过一段时间轨道外面停的船可能比烬的舰队还多。
这些人不敢硬闯，但也不能一直晾着。
防护罩能挡住武装舰船，挡不住一群开着破船的难民。他们没想动手，他们是想活。”
消息是她在木樨星能治精神力损伤这件事，已经在边境星域彻底传开了。
不是老温那条线——老温还在木樨星上照顾儿子，没出去过，那个断翼老兵泄露的坐标也不可能覆盖这么多不同殖民地的飞船。
有人在帮她扩散这个消息，而且扩散得很有技巧——
只扩散了她能治精神力损伤这件事，没有提星虫蛋，没有提她的异能来源，没有提木樨计划。
放消息的人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并且在替她精确控制信息的传播范围。
这个人是谁，她心里大概有数——老陈在碎星带修追踪仪的那些年里可没少给边境殖民地的矿工修通讯设备。
那些矿工里，有多少人受过他的恩惠，又有多少人愿意帮他传话，她懒得去数。
当务之急不是追查消息的源头，而是这群停在她家门口的人该怎么处理。
他们没做错任何事。他们只是听说这里有人能治精神力损伤，于是开着各自破烂的飞船，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来了。
但如果现在无条件开放收治，她的异能储备撑不过三天就会被耗尽——
路承泽那种程度的精神力暴动她花了好几个月才修复完，老温儿子的初步稳定也花了好几轮深度治疗。
她不是神仙，异能输出有上限，木樨星的医疗设施还远没有到能同时接诊几十个精神力损伤患者的程度。
硬接下来会把自己和木樨星一起拖垮。
但如果不接，这群人不会离开——他们会在轨道上继续等下去，越来越多，最后变成一场人道主义危机。
姜悦走到通讯台前按下全频广播键。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踩得很实，透过木樨星刚装好的轨道通讯阵列传到了每一艘停靠在警戒线外的飞船上。
她说：“这里是木樨星。我是这颗星球的星球主。
关于木樨星能治疗精神力损伤的传言，我需要在此澄清：此事确有根据，并非虚假。
但此项技术目前仍处于实验阶段，并非对所有类型的损伤都有把握；
同时木樨星的基础设施尚未完善，医疗资源有限，无法同时接治大量病患。
所以从现在起，所有希望接受治疗的人，请通过通讯频道提交正式申请，说明精神力损伤的类型、病史时长，由木樨星医疗团队进行审核筛选后分批安排。
未经审核擅自降落者，轨道预警阵列将按入侵处理，不予治疗，不予放行。
我很感谢你们选择了木樨星，但守规矩、愿意排队、尊重筛选结果，是你们在这里获得治疗的前提。
另外，木樨星正在扩建并需要大量工作人员，不分年龄、背景，只要能参与基础设施建设和日常维护、且通过基础体能筛选者，都可以优先获得治疗名额，并享有劳动报酬。
此事已开始筹备，具体方案之后会另行公布。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