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悦站在通讯台前，对着全频广播把规矩讲得很清楚：提交申请、审核筛选、分批安排，未经审核擅自降落者按入侵处理。
消息发出去之后，轨道上的飞船没有减少，但每一艘都安安静静地停在警戒线外，像是终于等到了一句准话。
筛选工作交给了何淼和路岸。
姜悦把老陈从碎星带接过来帮忙——他在边境星域躲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值得信任、什么样的人只是来浑水摸鱼，他一眼就能看穿。
烬的舰队负责在轨道上维持秩序。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运转，但何淼很快发现了一个让她不得不警觉的问题。
申请治疗的飞船里，有相当一部分不是边境殖民地的平民，而是曾在各大矿业安保舰队服役过的退役军人。
他们在申请材料里如实写了自己的服役经历——冷家、孟家、赵家，甚至还有在断翼干过的。
有人附带了详细的病史记录，有人甚至上传了当年在深境计划外围安保岗位上的轮值表作为身份证明。
这些人现在都是平民，没有舰队，没有编制，但有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重型设备操作资质。
何淼连夜给木樨星的公共频道申请列表做了交叉比对，发现申请来木樨星工作的人里也有不少退役军人，
其中好几个人的名字和正在排队的患者名单有重合——他们是陪家人来的。
家人在排队等治疗，他们自己想找工作。
路岸把武器系统检查了一遍之后靠在驾驶舱门框上，说了句大实话：这群人要是能留下来，木樨星的防御力量能直接翻倍。
姜悦没有立刻做决定。她把申请工作的名单和患者名单放在一起看了一整晚，然后给何淼发了一条加密消息：申请工作的退役军人，优先安排面试。
有家属在患者名单上的，额外加分。
面试由路岸和烬联合进行——路岸负责考核战术素养，烬负责评估他们在边境星域灰色地带的活动记录。
审核标准不需要太苛刻——只要没有参与过针对木樨星的敌对行动，没有在私人武装据点里担任过指挥职务，都可以留下来试用。
何淼追问她，里面可能混着来打探消息的人——冷家的眼线、私人武装的残余，甚至可能是那个藏在碎星带背后还没露面的势力派来的探子。
姜悦的回复只有一行字：我知道。
漫长的治疗过程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漫长的观察期，能让她看清每一个人的底细。
而在治疗过程中，她的异能每修复一个人的精神力核心，她和那个人之间就会建立一层极其微弱的共鸣联系——这种联系在她治疗路承泽时无意中发现过。
治愈本身，就是最好的信任纽带。
几天之后，星虫到了。它的空间折叠信号出现在木樨星轨道外围时，姜悦正蹲在花坛边给星虫蛋输异能。
左小臂内侧的印记忽然变得滚烫，她直起腰，看见三道鳍正在淡金色的晨光中缓缓收拢，将整个木樨园笼罩在一片柔和的银蓝色光晕里。
成年星虫的体积比上次在边境见面时又大了一圈，甲壳上的纹路在阳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荧光，但它的动作依然极其轻巧，三道鳍收拢时没有碰到任何一片树叶。
它把鳍弯成一个半封闭的弧形空间，一道能量薄膜沿着鳍的边缘展开，将空气锁住。
然后那个湿润的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深处响起：“好久——不见。蛋——还好吗？”
姜悦靠在花坛边的藤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她的语气不算温和，但也没有敌意，只是直截了当地开口：“蛋很好。太岁每天孵着，恒温毯换了三条。
我今天找你来，不是问蛋的事——我想知道你们星种一族，到底图我什么。”
她抬起眼，看着星虫那双巨大的眼眶，“星种-001在临终前同时联系了安荻和我妈，告诉她们该怎么道歉、怎么备份文明、怎么准备修复理论。
你的同类在荒星上被关了九年，切了几千刀，挣脱囚笼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用人类语言敲门。
你把自己的蛋交给我，烬的族人在碎片带里躲了大半辈子，也被你们指引到我这里。
我不是质疑你们的善意——我是在质疑我自己。
我不认为自己有那么重要，重要到让你们愿意用同族的命来赌一个人类的未来。
如果木樨计划最后的嵌合实验失败了——如果我穿越到这具身体时没能成功融合两套基因，或者我在末世活不到觉醒异能的那一天，你们的布置全都会落空。
你们怎么敢把这么多筹码压在一个还没出生、甚至还没活过第二世的人身上？”
星虫沉默了很久。它的鳍内侧甲壳纹路上流转着极其缓慢的幽蓝色光波，像是在消化这个问题里每一层隐含的意义。
然后那个湿润的声音再次响起，比之前更慢，更郑重：“你——说的——那个——姜悦。
二十多年——没有——觉醒。是因为——基因——嵌合——需要——完整的——灵魂。
你是——两个——半个——拼成的——一个。前世的你——拥有——修复异能的——表达模板，但缺少——能承载它的——身体。
现世的身体——拥有——嵌合基因，但缺少——能激活它的——意识。
星种-001——临终时——看到了——你的——灵魂是——断开的。
一半——在末世，一半——在星际。它告诉——你母亲——要——准备好——基因。
它告诉——安荻——要——准备好——道歉。它告诉——我——要——等。等到——两个——半个——合成——一个。
它说——那个——合成的——人——会在——荒星上——给一只——被关了九年的——星虫——开门。
等到了——那个人——就是你。”
它停顿了一下，那三声敲击再次响起，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和几个月前在荒星实验室资料室门外那个深夜一模一样。
“你不是——棋子。你是——我们——等了——很多年——才等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