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虫离开的时候，三道鳍在淡金色的晨光中缓缓展开，甲壳上的银蓝色纹路在低空划过一道极长的弧线，然后空间本身被撕开一道裂缝，它滑进去，消失了。
太岁从花坛边飘起来，两只小短手扒在姜悦的肩膀上，两个眼眶里的白光瞪得圆溜溜的，望着星虫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后用一种极其笃定的语气宣布：
“它——答应——保护——我们——木樨星——以后——不怕——坏人了。”
姜悦伸手揉了揉太岁的头顶，把它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花坛边上。
“它答应保护木樨星，但没答应替我们管人。
轨道上还漂着几十艘申请治疗的飞船，地面上第一批通过审核的患者已经在路上了，还有一群退役军人等着面试。
防护罩能挡住武装舰船，挡不住日常运转的麻烦。”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接下来有得忙了。”
木樨星的基础设施在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铺开。
路岸带着工程队在北半球湖区的另一侧平整出一大片空地，用来建造第一批临时安置营房。
建筑材料是烬的族人从碎星带里拖回来的。
他们不需要呼吸，不害怕辐射，能在小行星碎片最密集的区域里穿梭，用自身的金属结构把废弃的矿业站残骸切割成便于运输的预制板材，再一趟一趟地拖回木樨星。
姜悦有一次站在湖边看着他们拖着比自己身体大好几倍的合金板从低空掠过，忽然理解了当初在深空中第一次见到这几十个金属生命体时，为什么他们的舰船外壳上有那么多反复修补的痕迹。
他们是用自己的身体当建筑机械，用舰船当运输工具，用几百年流亡生涯里学会的一切技能来帮一群刚刚接纳他们的人类建造一个共同的落脚点。
她喊住正从湖边经过的烬，建议他们在安置营房旁边给自己也建几栋房子，式样和材质都按他们母星的习惯来，不用完全照搬人类的建筑标准。
烬站在湖边沉默了好一会儿，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缓缓跳动着，然后他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
“我们母星的建筑，不是用金属板搭的——是用我们自己的身体分蘖出来的，每一面墙都跟建造者心意相通，能感知里面居住的人的情绪。
孩子们在这样的房子里长大，永远不会觉得孤独。”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姜悦注意到他那双没有瞳孔的金属眼眸里，那层暗绿色的光纹比平时亮了不少。
“我们以为这种建筑方式已经在宇宙里失传了——没有人会愿意住在用别人身体分蘖出来的房子里。”
姜悦抱着手臂靠在湖边的桂花树干上，把远处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安置营房扫了一遍，又看了看烬身后那群正拖着合金板从低空掠过的金属生命体，然后转向烬。
“你们那套分蘖建筑的方法，能教给工程队吗？
不用完全照搬——就你们用身体分蘖金属板材的方式，能不能简化成一套人类也能操作的工艺流程？
如果能把建材的生产周期缩短，安置营房的扩建速度至少能翻倍。
至于你们自己的房子，想建成什么样都行，不用问我的意见，这是你们自己的地盘。”
烬胸口那道暗绿色的光纹忽然亮了一下，不是平时那种缓慢的脉冲，而是一瞬间的、像被点燃的星光。
“我们可以在湖区北岸建第一座实验性建筑——用我们分蘖的金属做框架，用你们人类的隔热材料做填充。
如果成功了，以后所有安置营房都可以用这种混合结构。
建造速度快，能耗低，而且能自动调节室内温度，我们的金属能感知气温变化，它是有生命的。”
姜悦点了点头，转身往木樨园走去。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朝烬喊了一句：“别忘了在湖边给自己留块地——你们的房子，你们自己定。”
烬站在湖边，晨光把他深灰色的金属皮肤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他把右手贴在胸口，微微低了一下头。
在他身后，那群正在拖着合金板从低空掠过的金属生命体，有一两个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他们首领的背影，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跟了烬几百年，从母星逃出来到现在，从来没有听他说过“这是我们的地盘”这句话。现在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