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定江说完那番话之后，茶室里安静了很久。
紫砂壶里的茶已经彻底凉透了，窗外的夜鸟也不再叫了，只有回廊尽头偶尔传来孟管家轻手轻脚走过的脚步声。
他坐在茶桌后面，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背脊挺得很直。这是他大半辈子在帝星世家里磨出来的姿态——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塌肩，不能低头，不能让别人看出你在想什么。但他握着茶杯的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那种细微的、可以忽略的颤抖，而是从指节到手腕都在不受控制地晃，茶水从杯沿溅出来，滴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擦。
姜悦看着他，没有开口。她知道他还没有说完。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压了太多年终于找到了一个缺口。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不受控制，他仰起头，笑声在茶室的木质天花板上回荡，震得那盏黄铜吊灯都在微微晃动。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笑声戛然而止。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的哭声被手掌捂住，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上来的。
他哭了很久，久到姜悦觉得这间茶室里的空气都被他的哭声抽干了。
然后他放下手，用袖口胡乱擦了一把脸，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被世家规矩打磨了几十年的平稳。
“我这辈子爱过两个女人。第一个叫姜荷。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刚从帝国理工毕业，分配到帝星科学院植物基因实验室。
她穿着白大褂，站在培养舱前面，手里拿着一本纸质笔记本，正在记录一组刚完成的基因测序数据。
我站在实验室门口看了她很久，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后来我找借口去科学院跑了无数趟，终于让她记住了我的名字。
我们结婚的时候，她在婚礼上说她这辈子最想做的事，就是把植物基因修复理论从纸上推到临床。
她怀孕的时候，我每天晚上把手放在她肚子上，能感觉到你在里面动。
她跟我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厉害。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们还有一辈子。
然后冷家找上门了。她发现自己被监控、被跟踪，发现冷家已经在边境星域布好了追踪网。
她跟我提出离婚的时候，把所有的证据摊在我面前，我问她需要我做什么。
她说需要我装作不爱她——不爱她，也不爱你。这样冷家就不会通过我来追踪你们。我答应了。
我演了大半辈子，演一个对前妻和女儿不闻不问的冷漠父亲，演一个在帝星世家里左右逢源的商人，演一个连自己女儿被欺负都不会吭声的懦夫。
我演得很好——好到连你都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也不管茶叶已经泡得发苦，仰头一口喝完。
“克隆体的事不是姜荷告诉我的——是傅戎通过孟管家转给我的加密消息。
他说姜荷在木樨星上病情恶化得很快，剩下的时间不够她亲自带大你，
所以她用自己的基因造了一个克隆体，没有完整的知识结构，没有异能潜力，只有足够照顾一个孩子长大成人的日常技能。
姜荷把自己最珍视的东西——你——托付给了她自己造的躯壳。
她这辈子唯一一次用木樨计划的核心技术，不是救自己，是给你造一个替身母亲。
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隔一段时间给那个克隆体汇一笔钱，数额不多不少，刚好够你们在边缘星球活下去。
钱太多会被冷家追踪，钱太少你们活不了。
那种匿名汇款方式只能在边缘星球的一些小型私人金融节点上使用——数额稍微大一点就会触发自动审核。
所以我没有渠道能把你们接回来。
你们在边缘星球受苦的这些年，我看着那些汇款记录，每一笔都像是从我自己的骨头上刮下来的。”
姜悦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哭过又恢复了平静的老人。
她忽然觉得很荒诞。姜荷为了完成木樨计划，把女儿交给一个克隆体，自己跑去边境星域建研究站。
傅戎为了给姜荷铺路，在断翼渗透了几十年。
胡定江为了配合姜荷，演了大半辈子的戏。
安荻为了道歉，把人类文明的备份藏进深海实验室。
梁羡在军部内部忍了几十年，路爷爷在路家老宅守了几十年。
他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为此放弃了情感、放弃了亲人、放弃了原本可以安稳度过的一生。
她开口时，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接受了很久但始终不太能理解的事实。
“你们大人真的很奇怪。到底是什么样的事业，值得放弃情感、亲人和生命？
我妈为了研究，把自己和克隆体都耗干了。傅戎大半辈子躲在暗处，替他姐姐执行一个他从来没亲自确认过的计划。
你演了这么多年的戏，安荻写了几十年的道歉信，梁羡和路爷爷各自忍了那么久。
你们每个人都放弃了很多，但这些被放弃的东西本来是可以不用放弃的。
星种-001临终前留下的那句‘不必道歉，记住我们，然后做得更好’，是让人类向前走的，不是让人类把自己困在过去里。
你们这些人，全都被困住了。我妈也是。
她大概从来没想过她女儿愿不愿意继承木樨计划，也从来没问过自己愿不愿意为了这个计划把生活搭进去。
她觉得她应该这么做，所以就做了。她是一个奇怪的人——像一颗种子，被风吹到石缝里，明知道开不出花，还是要拼命发芽。”
胡定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个檀木匣子旁边，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姜荷年轻的时候，穿着白大褂，站在帝星科学院植物基因实验室门口，对着镜头笑。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往姜悦的方向推了推。
“这张照片给你。她是你的母亲，也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聪明、最固执、最不善于表达感情的人。
她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不是不知道怎么做妻子和母亲，只是我的时间不够同时做这两件事。’”
姜悦接过照片，低头看着姜荷的笑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照片收好。
“她不是时间不够——她是把所有的未来都留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