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路家老宅出来，姜悦在悬浮车上安静了很久。
路承泽坐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他知道她接下来要去哪，也知道这一趟她必须自己走。
胡家老宅还是那个样子，东郊庄园区的私家林荫道在夜色中漆黑一片，合金围栏顶端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巡逻队的制服和帝星军部后勤营只差一个臂章。
孟管家在门口等着她，依旧是那副恭敬的姿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微微欠身：“小姐，老爷在茶室等您。”
胡定江坐在茶桌后面，面前的紫砂壶正冒着热气，两个茶杯已经摆好了，一个在他手边，一个在茶桌对面。
和上次一模一样。姜悦在他对面坐下来，没有碰那杯茶。
她把话说得很直接：“我从梁叔那里拿到了我妈在帝星科学院的完整人事档案，从路爷爷那里知道了她当年和路承泽父亲的交集，从傅戎那里拿到了冷家嵌合实验的原始记录，也见到了姜念。
现在整张拼图只差几块——为什么你会跟我妈结婚，为什么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又对别人产生情感，为什么离婚，
为什么明知道我们在边缘星球过得不好，却从来没有想过要把我们接回来。”
胡定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壶里的热气已经散尽，窗外的夜鸟在花园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然后他把茶杯放下来，用一种姜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看着她——
不是愧疚，不是回避，而是一种被压在心底很久、终于被撬开的疲惫。
“因为跟你一起在边缘星球生活的那个女人，不是你母亲。她是你母亲的克隆体。”
姜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胡定江继续说下去，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斟酌过很久才说出口。
“你在边缘星球跟她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你回想一下——
一个能在帝星顶尖科学院独立主持保密项目的首席研究员，就算被否决了核心理论，就算被边缘化，以她的专业能力和学术背景，在任何一个边境殖民地的医疗站或研究所都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
但那个女人在边缘星球连一份稳定的工作都找不到，只能靠接零活勉强维持生活，最后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一个能在军部内部听证会上为自己的理论辩护的科学家，怎么可能连自己女儿的学费都凑不齐？
一个在孕期给自己做羊水穿刺、在病床上用最后几个月时间写完木樨计划实操指南的女人，怎么可能在女儿被学校里的人欺负时连一句硬话都不敢说？
不是她不敢——是她根本不是你母亲。
她是你母亲在被冷家全面监控之后造出来的替身，替她留在边缘星球带大你，而真正的姜荷在完成木樨计划的核心验证之后去了木樨星建造研究站。
冷家从头到尾不知道姜荷已经走了——
他们在边缘星球盯了那么多年，盯的是一个克隆体。”
姜悦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在边缘星球上的那些年，那个在狭小公寓里佝偻着背缝补旧衣服的女人，那个在她被欺负时只会低头说“忍一忍就过去了”的女人，
那个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却还是要把最后一笔钱留给她的女人。
她一直以为那是她母亲。那个克隆体知道自己是克隆体吗？
胡定江说，她不知道。
姜荷在造她的时候没有给她植入完整的记忆，只给了她足够带大一个孩子的日常知识。
她以为自己是姜荷——只是身体不好，只是运气不好，只是从一个顶尖科学院的研究员变成了一个边缘星球的单亲妈妈。
她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真的。
“你问我为什么跟她离婚。
我没有跟她离婚——我是跟姜荷离婚。
姜荷在怀你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自己会成为冷家的目标，她跟我离婚是为了把你从胡家的家族网络里剥离出去——
胡家背后站着的利益集团太复杂，冷家当年在中央研究院的势力盘根错节，如果你留在胡家名下，冷家可以通过家族内部的商业往来顺藤摸瓜找到你。
所以她把你带去了边缘星球，让克隆体照顾你，自己去了木樨星。
而我装作对你们母女毫不在意，是因为冷家从头到尾都在监控我的通讯——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每一次冷家试图接近你的关键时刻，都有人在阻止。
那个克隆体在边缘星球没有任何社会资源，但她每次搬家都能恰好避开冷家派来的人——
不是因为运气好，是傅戎在断翼情报网络里截获了冷家的追踪指令，然后通过孟管家转给我，我再匿名发给那个克隆体。
你问我为什么不把你们接回来——因为把你们接回来，等于亲手把你送到冷家手里。”
他停下来，看着姜悦，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我演了大半辈子的戏，现在终于演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