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羡的办公室出来，姜悦在军部大楼的门廊下站了一会儿。
帝星主星港的灯火在傍晚的天际线上铺成一片细密的光带，广场上的白雏菊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把梁羡给的那份研究员名单和薛衍的加密通讯记录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转头对路承泽说：“回帝星之前你说过，有些事该让你爷爷亲口告诉我。
现在时机到了——薛衍的线已经摸到了，冷家的嵌合实验内幕也基本明朗，但还有几块拼图对不上。
你爸妈当年为什么要去碎星带视察，我妈在帝星科学院被否决之后是不是还见过你父亲，胡定江为什么在那么多年之后突然把我从边缘星球接回来——
这些细节，梁叔没有说。他大概觉得这些事不该由他来转述。那就去找该说的人。”
路承泽拄着手杖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夜风吹过他军装外套的衣领，他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手杖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爸妈出事之后，爷爷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那段时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连好几天没出来。
后来他把路家名下所有稀有金属出口配额的分配权移交给了军部后勤局，只留了一小部分给我。
我当时问他，为什么要交出去。
他说这些东西太重了，不是当时的我能扛得住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爸妈的名字。”
姜悦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他不是不想提，是怕你一旦知道真相，会不顾一切去追查。
现在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路承泽把手杖换到左手，右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短暂得像是夜风里的一次呼吸，但姜悦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
路家老宅还在原来的地方，苏州园林式的庭院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假山石上的青苔被月光照出一层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管家开了门，领他们穿过回廊。
路老爷子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旁边放着一壶已经凉透的茶。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在路承泽和姜悦身上停了片刻，然后把相册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梁羡下午跟我通了通讯，说你们可能会来。
他把薛衍的事跟我透了底。也好——憋了大半辈子，总算不用再憋了。想问什么，直接问吧。”
路承泽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他的背挺得很直，但姜悦能感觉到他整个人绷得很紧，像是把所有情绪都压在了那根手杖下面。
他开口时声音很平稳，平稳得近乎不自然：“爷爷，我爸妈去碎星带视察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他们的具体行程？
薛衍是在他们出发前不久才向冷家下达了转移实验体的最后指令，那条指令的接收节点就在碎星带外围。
他们的航线是薛衍安排的。”
路老爷子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不是薛衍直接安排的。那次视察的正式通知是军部后勤局发的，但起草通知的人是薛衍的副手。
你父亲出发前给我发过一条加密消息，说他觉得这次视察有些不对劲——航线绕过了好几个常规补给站，反而在一个废弃矿星附近多设了一个临时停靠点。
那个矿星的编号，就是KP-301。”
姜悦的手指在膝盖上无声地收紧了一下。KP-301——
她母亲采集木樨-089种子的地方，老陈在那里躲了很多年，方禹最后消失的地点也是那里。
路老爷子继续说了下去。
“他是代表军部后勤局去碎星带视察稀有金属矿脉开采进度的，你母亲当时也同行。
她不是以军属身份去的，是以帝星科学院植物基因实验室主任的身份，申请到了边境星域植物多样性普查的随队资格。
视察是公务，普查是私事——她把两件事合成一趟，主要是想去KP-301采集木樨-089的野生样本。
你父亲去世前跟我最后一次通讯，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薛衍的人，说薛衍在视察出发前专门找他谈过一次，建议他们把航线绕到碎星带边缘一个新发现的矿脉附近看看。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建议有些突兀，但薛衍给出的理由是‘那里新发现的稀有金属矿脉对军部后勤保障有战略价值’，他也不好拒绝。
他跟我说，等这次视察回来，要好好查一下这个人的背景。结果他们没能回来。”
路承泽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手杖横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姜悦把手伸过去，轻轻覆在他握着手杖的那只手上。
他的手很凉。她转向路老爷子。
“胡定江把我从边缘星球接回来，是不是也是您授意的？
我妈当年在帝星科学院被否决之后，只带走了一套木樨计划的核心理论框架。
但她留在科学院保密档案柜里的早期实验数据和留在胡家的个人物品，包括那本檀木匣子里的植物图谱，是胡定江‘弄丢’了。
他没有弄丢——他一直收着，等您开口。”
路老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头。
“姜荷在去世前通过安荻联系过我一次，只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是‘我女儿身体里有我种下的木樨基因’，
第二句是‘如果将来她需要激活这些基因，让她去木樨星找我的研究站’。
我答应了她两件事：看好路家，等她女儿长大。
后来我听说胡定江在边缘星球还有一个女儿——是你。”
他看着姜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很淡的、近乎苦涩的笑意，
“你大概不知道，你母亲和路承泽的父亲，当年在帝星科学院有过一面之缘——她刚入职时参与的第一个保密项目，
就是由军部后勤局和科学院植物基因实验室联合牵头的边境星域植物资源调查，路承泽的父亲是军方代表。
他们见过好几次，虽然不熟，但彼此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姜荷后来被否决、被跟踪、被边缘化，路承泽的父亲曾经在军部内部听证会上帮她说过话。
虽然没能改变结果，但他至少没有沉默。”
路承泽抬起头，看着他爷爷。“爸当时在听证会上帮姜阿姨说话，这件事您从来没跟我说过。”
路老爷子端起茶壶，缓缓倒了杯新茶，推到路承泽面前。
他的手有些抖，茶壶嘴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在桌面上。
“因为他帮姜荷说话这件事，薛衍当时很不高兴。
也因为这个，姜荷在木樨园的研究站建成之后，把这颗星球登记在你的名下——她当时大概觉得，欠路家一个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