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泛黄的实验记录重新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走到窗边。
军部广场上的白雏菊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台阶边缘。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冷家当年能把嵌合实验推到生产阶段，光靠他们自己不够。
稀有金属开采和基因编辑是两套完全不同的技术体系。
冷家有人脉，能搞到黑晶矿的开采许可，能调动碎星带外围的矿业安保舰队——但他们没有能在人类胚胎里做跨物种基因嵌合的技术团队。
木樨计划的原始理论在你母亲手里，她拒绝跟军方合作之后，所有的实验数据都被她从帝星科学院带走了。
冷家要想在你出生之后继续推进嵌合实验，必须找到一个既有基因编辑技术储备、又愿意绕开军部监管的人。”
姜悦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
“帝星中央研究院。我妈在那里待过很长一段时间，她的木樨计划早期理论框架就是在研究院的植物基因实验室里完成的。
她被否决之后，那间实验室的设备和人员还在。
冷家需要的技术团队，最直接的来源就是那里。”
“不止是技术团队。”梁羡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
“帝星中央研究院在当时有一个很特殊的地位。
它既不属于军部管辖，也不完全受政府科研预算的限制——
它的经费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几大家族的私人捐赠，其中冷家的捐赠额度常年排在前列。
冷家在中央研究院有好几个以冷氏企业命名的实验室，里面的研究员名义上是帝星中央研究院的人，实际上签的是冷家的保密协议。
你母亲离开研究院之后，她的几个核心助手没有跟着走——有人是被冷家用高薪留住的，有人是被保密协议卡住没法脱身，
还有人压根不知道她离职的真正原因，以为她只是身体不好去边境星域休养。
这些人后来全被冷家调进了嵌合实验项目组。
他们以为自己只是在做一个正规的植物基因修复研究——
冷家给他们的实验数据里，木樨-089的基因片段被标注为一种从边境星域采集回来的稀有植物样本，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真正在做的是跨物种基因嵌合。
等他们发现真相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姜悦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这些人现在在哪？”
“大部分在冷家逃亡之后被军部调查组带走，审讯记录封存在后勤局的加密档案库里。
其中好几个核心研究员后来被无罪释放——不是因为他们没有参与，而是因为他们也是被冷家骗进去的，从头到尾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梁羡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已经注销的研究员名单，推到姜悦面前，
“但有一个人，在冷家逃亡之前就已经离开了帝星。
他叫方禹，是你母亲在中央研究院时期的副手，也是唯一一个在冷家开始推进嵌合实验之后主动申请离职的研究员。
离职的理由写的是‘身体健康原因’，但他离职之后的行踪非常奇怪——他没有回老家，没有去任何一家边境殖民地的医疗站找工作，而是直接消失了。
我后来查了碎星带边缘那几个被注销军部编号的废弃矿星，发现他最后出现的地点是KP-301——就是你妈采集木樨-089种子的那颗矿星。
他在那里待过，但他不是去找人的，他在躲人。
如果他还在世，应该能告诉你冷家嵌合实验的完整内幕。
包括那个在背后支持冷家、同时拥有基因编辑技术储备和军部高层人脉的大人物，究竟是谁。”
姜悦把那份名单收好，然后抬起眼，目光笔直地看着梁羡。
“冷家背后站的人，不是王伦。
王伦手上只有军部直属的深空探测和前沿科技局，他管不到中央研究院的内部人事调动，更不可能在军部后勤局的眼皮底下把一批非法嵌合实验体从帝星主城转移出去。
能做到这三件事——从中央研究院调人，从军部后勤局调物资，从碎星带边缘开辟一条不在任何官方航线图上的秘密运输通道——
这个人手上同时捏着科研、后勤和边境防务三个系统的权限。
在帝星，有这种权限的人不多。你既然今天主动提起，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梁羡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悦能听见窗外广场上风吹过白雏菊花瓣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轻，也更沉。
“薛衍。冷家逃亡之后，军部内部调查组查过薛衍的加密通讯记录。
其中有一条发送时间正好在冷家撤离前不久，接收方是中央研究院的一个加密节点。
那条通讯只删掉了一行字——具体内容不清楚，但从上下文残留的元数据来看，薛衍在向冷家下达最后一道指令，要他们把所有实验体从帝星主城转移到安全坐标。
在这条指令发出后不久，路承泽父母出事。”
“路爷爷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薛衍和路老爷子是同期，当年在军部共事多年。
薛衍是帝国最早一批深空探测舰队的指挥官，路老爷子是当时军部后勤局的负责人，两个人年轻时的关系不算差——至少表面上是正常的同僚。
但薛衍在军方内部有一个极少人知道的外号，叫‘园丁’，断翼情报网络里曾经截获过一段加密通讯，发送方用这个代号称呼薛衍。
而‘园丁’这个代号，在冷家嵌合实验的物资调配单上也出现过，负责的正好是基因供体的采集与培育。”
梁羡抬起头，看着姜悦，“你上次在碎星带见到老陈，他应该跟你提过，他当年逃亡是因为冷家伪造了一份实验事故报告。
那份报告是怎么通过军部审核的？薛衍签的字。
冷家在背后造势，薛衍在前面签字，这两条线汇到一起，才把老陈从帝星最年轻的基因组编辑专家逼成了一个在碎星带躲了几十年的逃犯。
他之所以一直没有把薛衍这条线完全公开，不是不想，是因为这件事一旦被证实，路家和薛衍背后那一批在军部内部盘踞多年的老派势力会直接撕破脸，
路承泽和你都会成为漩涡中心。但如果他保持沉默，就能替他们争取更多的准备时间。”
姜悦把那份名单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广场上那片白雏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
“路承泽在帝星查了这么多年，不可能完全没有察觉。
他不查，是因为路爷爷不让。”
梁羡没有回答。但姜悦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路爷爷不是不知道薛衍在幕后做了什么。
他是知道自己一旦揭开这条线，路承泽一定会追查到底。
而那时候路承泽刚从军校毕业，没有实权，没有证据，没有人脉，军衔也只是中校。
他如果跟薛衍正面对抗，一定会被碾过去。所以路爷爷选择了沉默——不是软弱，不是逃避，而是在等一个时机。
等他长大，等他站稳，等他把军部内部的盟友一个一个攒够，等他身边有一个能和他并肩作战的人。现在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