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羡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又喝了一口，杯沿在他手里停了很久才放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某段他自己也不愿意多碰的旧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路承泽的父母当年是在一次边境星域的例行视察中遇袭的。
官方结论是虫族袭击——他们的护卫舰在碎星带边缘遭遇了一群未被军部星图标注的虫族，舰船被击毁，没有幸存者。
这份事故报告在军部档案库里封存了很多年，没有人公开质疑过。”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事故报告里有一个细节一直对不上。他们的航线是机密级别的，只有军部后勤局和当时负责边境星域防务的高级将领知道具体出发时间和途经坐标。
虫族不会根据加密通讯来调整伏击位置。
能在那条航线上提前布好埋伏的，一定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
姜悦的手指在档案页上微微收紧。“冷家。”
“冷家当时在边境星域的矿业安保舰队，负责的就是碎星带外围的巡逻。
他们手里有那条航线所有军用舰船的识别码和通讯加密频段。
事故之后，冷家主动申请接手碎星带外围的巡逻任务，理由是‘填补军部防御空白’。
军部后勤局批了。从那以后，碎星带外围所有稀有金属矿脉的运输航线安保，全部由冷家矿业安保舰队负责。”
梁羡把茶杯放回桌面，手指在档案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路承泽的父母死后，路家名下所有稀有金属出口配额被军部后勤局收回，理由是‘继承人尚未成年，不具备管理资质’。
那些配额后来被拆分成好几份，分别批给了冷家、孟家和赵家。
路承泽成年之后只拿回了其中一部分，剩下的至今还挂在几家大型矿企名下。
他没有追查下去——不是因为他不想，
而是因为他当时刚从军校毕业，没有实权，也没有证据。”
姜悦把那份档案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在冷家矿业安保舰队当年的指挥官名单上。
那上面好几个名字她都在追踪仪的反向追踪节点里见过——冷家逃亡之后，这批人没有跟着舰队一起撤离，
而是分散进了不同的私人武装据点，继续在碎星带边缘活动。
梁羡之前跟她说过，冷家矿业安保舰队撤离时失踪的那批装备至今没有追查到下落。
她现在明白了——不是追查不到，是有人不想追查。
“所以路承泽这些年一直把复仇压在心底。
他在军部内部追查深境计划，不只是为了给星虫翻案——他是在找杀他父母的证据。”
梁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姜悦把档案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军部广场上那片白雏菊在午后的阳光下安静地铺展着，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起来，落在台阶边缘。
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梁叔，这份档案，路承泽看过没有？”
“没有。”梁羡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告诉他。当年我答应过他父亲，如果有一天他们出了意外，我会替他看着路承泽长大。
我看着他进军校、上战场、受重伤、装瘸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东西走了这么多年。
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我又咽回去了——不是因为怕他承受不了，是怕他一旦知道真相，会不顾一切去找冷家残余势力拼命。
他那个人你是知道的，平时冷静得像个机器，但一旦触及他真正在意的人和事，他比谁都豁得出去。”
“但你今天把这个给我看，是因为时机到了。”姜悦说，
“不管我拿不拿这份档案，他迟早会从别的渠道知道。
与其让他从冷家逃亡舰队被收编的审讯记录里看到删改过的版本，不如由你来告诉他。”
梁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纸质文件，封面上盖着军部最高密级的红色印章，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他用手指在印章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到姜悦面前。
“这是你母亲当年在帝星科学院任职期间的完整人事档案。
你在军部系统里看到的那份是删改过的——删掉了一大半她参与过的保密项目，包括木樨计划全部的后续进展，
以及她最后几年里，数次主动向军部高层报告有人在她家附近进行窃听和跟踪的记录。
她想用这些举报来保护你，也给军部留下了足以追溯的书面证据。
但这些举报在她生前都被压了下来，没有一封被正式受理。”
姜悦接过那份档案，翻开第一页。她母亲年轻时的证件照就在左上角，穿着科学院的白大褂，眼神温和而坚定。
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梁叔，有份基因嵌合度的比对报告显示姜念的修复异能完全激活之后，能达到跟我几乎同等的修复水平。
如果冷家当年造她的目的不只是为了追踪我，还想用她来做灵魂替换——
用她的精神力波动频率来接近路承泽，进而控制路家——
那他们需要她的异能是完全激活的状态。
但冷家把她关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成功激活过她的异能。
他们试过什么手段？
有没有用过那个能影响精神力意识的外星生物残骸？”
梁羡从抽屉里又取出一份泛黄的实验记录，上面详细记载了冷家在第三批实验对象身上尝试过的所有激活手段。
其中一行被红笔圈了出来——“尝试使用精神力共振残骸对实验体进行意识干预，残骸在多次实验后完全损坏，未能达成预期效果”。
也就是说，冷家当年用来配合追踪网和姜念的那个外星生物残骸，早就被他们自己用废了。
现在唯一剩下的只有姜念本人——一个基因嵌合度和姜悦不相上下、只差最后一步激活的修复者。
而能激活她的人，不是冷家，不是那个已经损坏的残骸，而是姜悦。
这份档案就是姜念没有被冷家完全控制的最直接证明，也是姜悦带她回木樨星的最后一道保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