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虫幼崽破壳之后的头几天，姜悦几乎没怎么睡。
这只被全木樨星居民翘首以盼了好几个月的小家伙，完全没有它家长那种折叠空间、撕裂深空的威严感。
它最喜欢做的事是趴在花坛边晒太阳，把三道还没完全展开的鳍摊在桂花树下的石板地上，像三片被阳光晒软了的银灰色树叶。
太岁自告奋勇当了保姆，每天用恒温毯裹着幼崽在木樨园里到处溜达，幼崽趴在太岁头顶，淡金色的眼眶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老周第一次在食堂门口撞见太岁顶着幼崽从他面前飘过去的时候，手里端着的异能蔬菜汤差点洒了一地。
烬倒是很淡定，只是在温室框架顶端远远观察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科学家的严谨语气对路岸说“碳基幼崽的生长速度和金属基不同，这只幼崽在接下来会经历一个快速发育期”。
路岸当时正在检查轨道预警阵列的例行报告，头也没抬地回了句：“知道了。姜悦已经开始给它制定膳食方案了。”
就在这种被奶瓶、恒温毯和幼崽鸣叫声填满的日常里，姜悦收到了星虫的印记传讯。
不是之前那种湿润、礼貌、带着生涩口音的声音，而是另一股更沉、更古老、像是从深空最深处缓缓涌来的意识波动。
那只被她从荒星上救出来的星虫——009——也在其中，但这一次它不是主角。
主角是另一个存在。那个意识波动在姜悦的印记里缓缓展开，语调平和而郑重，像是一本被翻开了扉页的古籍。
“幼崽已孵化。我们需要当面致谢。我们就在木樨星轨道外侧，不会惊扰其他居民。如果方便，请来一见。”
姜悦低头看了看正在太岁头顶打盹的幼崽，又抬头看了看木樨星淡金色的晨光，然后把太岁叫过来交代了几句。
太岁用恒温毯把幼崽裹好，郑重表示会照顾好它。
姜悦是在木樨星北半球那片最偏远的荒原上见到他们的。
这片荒原还没有被开发，地表覆盖着灰褐色的玄武岩碎屑和极薄的硅酸盐尘埃，远处只有几座低矮的矿渣山在晨光中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
她降落时，009已经在那里了。
它悬浮在离地面几米高的半空中，比以前又长大了不少，甲壳上的银蓝色纹路在晨光下流转着极淡的荧光，三道鳍缓缓收拢，姿态一如既往地从容。
但它旁边那个存在，让姜悦停住了脚步。
那是一只比009大了近一倍的星虫，甲壳上的纹路不再是银蓝色，而是一种极深的、近乎于古铜色的暗金。
它的三道鳍比009更长、更宽，鳍的边缘在晨光中拖曳出极淡的金色光晕，每一次摆动都像是用极慢的速度在空气中写字。
它的眼眶里不是淡金色的光晕，而是一整片深邃的、缓慢旋转的星云——
姜悦在碎星带边缘见过类似的景象，那是小行星碎片在恒星风里被吹散了上亿年才形成的旋涡。
然后那个古老的意识波动直接在她脑海里响了起来，不是009那种湿润、礼貌、带着生涩口音的语调，而是一种极其流畅的、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人类说过话的声音。
“好久不见，小家伙。”
姜悦仰头看着那只比自己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星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我们以前见过？”
族长的三道鳍缓缓收拢，俯下身躯，将头部的甲壳垂到和姜悦几乎平齐的高度。那个距离近到她能看清它眼眶深处那些缓慢旋转的星云里，有几颗极小的、还在发光的恒星残骸。
“不是在此时，也不是在此地。在你母亲的记忆里，我见过你——
她怀着你的那段时间，每次在木樨园的研究站里收到我们传过去的信号，都会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腹部，向还在肚子里的你介绍我们。
她会对你说：‘悦悦，这是星虫，是宇宙里最古老的旅行者。’
那个称呼，是你母亲给你起的乳名。”
姜悦低下头，沉默了很久。远处荒原上的晨风卷起极细的硅酸盐尘埃，在她脚边打了个旋又散开。
她开口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妈没有告诉过我这些。”
“她不告诉你的东西还有很多。但你可以现在问我——她没来得及告诉你的，我来替她回答。”
族长停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段跨越了无数年的叙述，然后缓缓开口：“我们曾经以为，新生只是时间问题。
只要有足够长的寿命、足够稳定的基因序列、足够安全的繁殖环境，幼崽总会在某个时间点自然诞生。但我们错了。
在遇到人类之前，我们的族群已经很久没有新的生命诞生了——不是几百年，也不是几千年，是以你们的纪年方式需要重复无数次的漫长时间。
族群的数量在缓慢减少，每一只星虫的寿命虽然漫长，但终有尽头。
如果没有任何改变，我们的消亡只是时间问题。能感知到这一点的，在整个族群里只有我一个。
而我的感知也只是模糊的预感，没有任何科学依据，没有任何可以量化的指标。
我只是活得比其他星虫更久，久到能感觉到某种东西正在从我们的基因里缓慢流失。然后你们的种族出现了。”
“我妈。”姜悦握紧了搭在膝盖上的手。
“姜荷在木樨园的研究站里，用了几年的时间向我们证明了一件事。她说服了我们两件事。
第一件，是人类的基因里存在一种我们从未见过的修复型表达因子，可以在星虫的繁殖过程中充当精神力共振的催化剂，让两个亲代个体在原本无法产生有效融合的频率区间里，也能完成基因组嵌合。
第二件，是她的女儿——也就是你——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觉醒完整的修复型异能，能够独自完成这场延续整个族群的基因修复实验，并主动承担起帮我们延续族群的责任。
她是第一个提出这个理论的人类，也是第一个用自己未出生的女儿作为研究对象的人类。
她不是被迫做出这个选择——这是她自己提出的方案。
我当时问过她，你的女儿如果不同意怎么办？
她说：‘我女儿会来的。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善良的人。’”
姜悦没有说话。晨光铺满了整片荒原，远处的矿渣山在淡金色的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些。
009缓缓从旁边滑过来，用鳍的边缘极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确认她的情绪状态。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抬头看着族长那双深邃的、缓慢旋转的星云眼眶。
“所以你们把蛋交给我，不是因为你们信任人类，是因为你们信任她。你们认识她，甚至认识我。
但我对你们几乎一无所知——这不公平。我需要你们回答我几个问题。
第一，我妈当年在木樨园研究站里，到底跟你们合作到什么程度？她是不是一直在瞒着所有人——包括傅戎，包括安荻——
用你们提供的生物样本做她自己的验证实验，甚至用她自己的身体做精神力共振的承载介质？
第二，族长你既然活得比所有其他星虫都久，那你应该知道当年星种-001是怎么被人类捕获的。那场所谓的‘意外接触’，到底是人类的贪婪导致的偶发事件，
还是星种-001早已计划好的——就像它计划用自己的死亡来唤醒人类一样？”
族长沉默了很久，久到荒原上的晨风停了又起。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姜悦之前从未在星虫身上感受到过的情绪。
“你的母亲和我达成的合作，远比你想象的更为深远。我们用基因融合的方式共同孕育了你——不是为了延续星种，而是为了让你成为跨越两个物种的修复者。
她甚至要求我们在你尚未出生时，就按照远古誓言的内容，准备好迎接一个既是人类又属于星虫的‘小家伙’。”
它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姜悦身上，
“而星种-001是我们整个族群中最年长的成员。它为了唤醒人类，早已主动选择了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