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叫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而是——少了什么。
她闭着眼睛摸了摸枕头旁边。空的。再摸，还是空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兔兔不见了。
未来腾地坐起来，睡意全无。她揉揉眼睛，四下张望——床上没有，被子下面没有，床边的地板上也没有。
“兔兔？”
没有回答。
未来慌了。她从床上爬下来，光着脚在地板上找。床底下，没有。衣柜旁边，没有。门后面，也没有。
她拉开房门，冲到走廊上。
“兔兔——！”
客厅里，宗介正在煮味噌汤。听见女儿的喊声，他立刻关火走出来。
“怎么了？”
未来站在走廊中央，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是她要哭又忍着不哭的表情。
“兔兔不见了。”
宗介蹲下来：“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晚……晚上睡觉的时候。”未来的声音开始发抖，“它在我旁边，我们一起睡的。然后早上起来，它就不见了……”
宗介伸手按住女儿的肩膀：“别急。我们一起找。”
他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昨晚的行动轨迹：最后一次见到兔兔，是昨晚给未来盖被子的时候，兔兔在她怀里。然后关灯，离开房间。之后没有异常。
这意味着兔兔只可能在两个地方：卧室，或者从卧室到客厅的路上。
“你在这里等着。”宗介说，“爸爸去找。”
他先回到儿童房，仔细搜查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衣柜底下，玩具箱里，甚至连窗帘后面都翻了一遍。没有。
然后他沿着走廊往客厅方向找。墙角，踢脚线附近，沙发底下——
有了。
沙发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露出一点灰褐色的绒毛。
宗介伸手进去，把兔兔捞了出来。
但当他把兔子拿到眼前时，动作停住了。
兔兔的右眼不见了。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那颗黑色塑料眼珠，现在只剩下一个空洞。眼眶边缘的线头散开着，露出里面的填充棉。
“爸爸找到了吗？”
未来的声音从走廊传来。
宗介看着手里这只破烂的兔子——左耳被咬烂，肚子有裂缝，现在右眼也没了。四岁的女儿会是什么反应？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未来。
“找到了。”
未来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她跑过来，伸手要接——
然后她看见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
“兔兔的眼睛……”她的声音变小了，“眼睛呢……”
宗介蹲下来，把兔子递到她面前：“可能是在夜里滚到地上时碰掉了。爸爸帮你找眼睛，然后把它缝回去。”
未来接过兔兔，小心地捧着。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那个空洞的眼眶，然后抬起头看宗介。
“兔兔会痛吗？”
宗介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会。”他说，“兔兔是玩具，不知道痛。”
未来点点头，但眼眶还是红了。她把兔兔紧紧抱在怀里，脸埋进它脏兮兮的绒毛里。
“我们先找眼睛。”宗介站起来，“你最后一次看到它是什么时候？”
未来想了想：“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眼睛还在。”
“好。那眼睛应该就在卧室或者走廊上。”
两个人开始地毯式搜索。宗介趴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过地板缝隙。未来抱着兔兔，弯着腰在墙角找。
五分钟后，宗介在儿童房的门框下面找到了那颗小小的黑色塑料眼珠。
“找到了。”
未来跑过来，看着爸爸手心里的那颗眼睛。小小的，圆圆的，黑色的，表面有一层透明的弧度，像一颗迷你玻璃珠。
“可以缝回去吗？”她问。
“可以。”宗介说，“但爸爸不擅长针线。等妈妈起床。”
未来看看卧室方向——妈妈还在睡觉。又看看爸爸，再看看兔兔。
“爸爸，”她忽然说，“你先试试。”
宗介愣了一下。
“我不会。”
“可是我想让兔兔快点好。”未来把兔兔举起来，“它现在只有一只眼睛，看不清楚。”
宗介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又看看那只独眼的兔子，沉默了两秒。
“……好。爸爸试试。”
---
十五分钟后。
客厅茶几上摆着宗介从急救箱里翻出来的针线包。针是缝伤口用的弯针，线是普通的白棉线，还有一把小剪刀。
未来盘腿坐在沙发上，兔兔放在膝盖上，表情比宗介还紧张。
宗介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那颗黑色眼珠，盯着兔兔的空眼眶研究结构。
“这个……”他皱着眉头，“应该先穿线，然后把眼珠放进去，再缝起来。”
“那快点。”未来催促。
宗介拿起针，开始穿线。
第一次，线头没对准针眼。
第二次，穿进去了，但拉出来的时候线头又散了。
第三次，他把线头在嘴里抿了抿，再穿——成功了。
未来在旁边鼓掌：“爸爸好厉害！”
宗介的耳根微微发热。他剪断线头，在线尾打了个结，然后凑近兔兔。
放眼珠这一步比想象中难。眼眶的开口很小，眼珠比洞口大，硬塞的话会把周围的布料撑坏。
“不行。”他放下针，“需要把开口剪大一点。”
“那兔兔会不会更痛？”
“不会，兔兔是玩具。”宗介拿起小剪刀，“但你要在旁边监督，剪多少合适你来决定。”
未来郑重地点头。
宗介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个空洞的眼眶。布料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线头散开着。他用剪刀尖轻轻挑起一根线——
“等等！”未来突然喊停。
宗介的手悬在空中。
“怎么了？”
未来凑近看了看，皱着小眉头说：“那边，那边好像还有一点线连着。你剪那边的话，这里会裂开。”
宗介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眼眶边缘有一个地方线头还连着，如果先剪那里，整个开口会往那个方向撕裂。
他惊讶地看着女儿。四岁的小孩，哪来的这种观察力？
“你说得对。”他调整剪刀的方向，从另一侧开始剪。
一刀，两刀，开口扩大了一点。他拿起眼珠比了比，还是塞不进去。
“再剪一点点。”未来说。
宗介又剪了两刀。
再试。眼珠塞进去了，但歪歪的，黑眼珠朝上，看起来像兔兔在翻白眼。
未来噗嗤一声笑了：“兔兔在看我上面。”
宗介也忍不住勾了勾嘴角。他把眼珠转过来，对准眼眶正面。
“现在缝。”
针尖穿过布料的那一刻，宗介的手比拆炸弹还稳。一针，两针，三针——他一边缝一边观察未来的表情。
“会不会太紧？”他问。
未来歪着头看了看：“那边，那边的毛毛被压住了。”
宗介松开一点，重新下针。
五分钟后，缝完了。
他在线尾打了个结，用剪刀剪断。然后把兔兔举起来，正面朝向未来。
“怎么样？”
未来接过兔兔，仔细端详。
新缝的眼眶有点歪，针脚也不太整齐，左边的线比右边紧，导致眼眶微微往一边扯。但眼珠牢牢地固定在原位，黑黑的，圆圆的，正对着她。
“兔兔回来了。”她轻轻说。
她把兔兔抱进怀里，脸贴着它的脑袋蹭了蹭。
宗介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硝烟弥漫的战场，废墟堆里有一只被炸烂的玩具店，货架上挂着一只灰褐色的兔子。他不知道为什么，把它捡了起来。
那只兔子跟了他十几年，从战场到和平，从一个人到一家人。
现在它正被一个四岁的小女孩抱在怀里，脸上带着歪歪扭扭的针脚，和一颗刚刚缝上去的眼睛。
“爸爸。”
“嗯。”
未来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