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搬家的那天下午，宗介没有出门。
他在家里检查每一扇窗户的锁扣，加固了院子的栅栏，在门口多装了一个感应器。小要带着未来在客厅里收拾东西，箱子已经打包好了，堆在玄关。明天就走。
门铃响了。
宗介的手按在腰后——那里别着那把小手枪。他从猫眼看出去：一个女人，白色的长裙，黑色的长发，站在门口。很瘦，很白，像一张纸。
他打开了门。
“好久不见。”泰莎说。
十五年没见了。她几乎没有变，还是那张娃娃脸，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只是眼神比从前更深了一点，眼角多了几条几乎看不见的细纹。
“你怎么来了？”宗介的声音很平。
“来看看你们。”泰莎往屋里看了一眼，“可以进去吗？”
宗介让开身子。泰莎走进去，在玄关看到那些打包好的箱子，停了一下。“你们要走了？”
“明天。”
泰莎点点头，没有追问。她走进客厅，看到小瑶站在沙发旁边，手里拿着一件叠了一半的小熊睡衣。
“小要。”
“泰莎。”小要的声音有点发抖。十五年没见了。她放下睡衣，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沉默了几秒。
“你还是那么瘦。”小要说。
“你还是那么好看。”泰莎说。
两个人忽然都笑了。那种笑不是客气的笑，是真的、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的笑。未来从房间里跑出来，抱着兔兔，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个陌生的白衣女人。
“未来，过来。”小遥招手。
未来走过去，站在妈妈腿边，抬头看着泰莎。泰莎蹲下来，和她平视。她看着这个四岁的小女孩——眼睛很亮，像小时候的宗介。怀里抱着一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
“你好，我泰泰莎。”她轻声说，“你爸爸的老朋友。”
未来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开大船的那个人。”
泰莎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未来的声音很平静，“你开过很大的船。在海里。很久以前。”
泰莎转头看宗介。宗介摇头——他没有告诉过未来任何关于泰莎的事。泰莎转回头，看着未来。“你还知道什么？”
未来想了想。“你有一个弟弟。”
空气凝固了。泰莎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你见过他？”
“没有。但我知道他。”未来把兔兔抱紧了一点，“他很孤单。他在找东西。他找不到。”
泰莎站起来，看着宗介。“她一直这样？”
“一直。”宗介说。
泰莎沉默了很久。她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个沙坑和那辆粉红色的小自行车。“他来找过你们了？”
“来过。在院子外面。没进来。”宗介没有提短信，没有提那些脚印。但泰莎知道。
“他是来找这只兔子的。”泰莎转过身，看着未来怀里的兔兔，“那只兔子，是我弟弟的。小时候的。他离开家的时候没有带走。后来玩具店被炸了，你捡到了它。”
宗介没有说话。他已经从克鲁兹那里知道了。
“他现在重建了‘耳语者之巢’。”泰莎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沉，“专门寻找年幼的耳语者。你女儿是他见过的最强的。”
“我知道。”
“但他没有动手。”泰莎看着未来，“他站在院子外面，看了，然后走了。”
“他不是来抓我的。”未来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但很清楚，“他是来看兔兔的。他怕兔兔过得不好。”
泰莎蹲下来，和她平视。“你怕他吗？”
未来想了想。“不怕。他很难过。我能感觉到。”
泰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你跟你爸爸一样。”
“哪里一样？”
“都不怕。都倔。都认定了就不回头。”
未来不太懂这些话，但她觉得是在夸她。她把兔兔举起来。“你要抱一下兔兔吗？它很软的。”
泰莎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兔兔的耳朵。“不用了。它现在过得很好。”
未来把兔兔收回来，贴在脸颊上。“它过得很好。有爸爸，有妈妈，有我。”
泰莎站起来，看着宗介。“你们明天走？”
“嗯。”
“去基地？”
“嗯。”
泰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银色的，很小。“这是基地的。克鲁兹和毛已经在了。到了打电话，他们会接你们。”
宗介接过钥匙。“你呢？”
“我留在外面。”泰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未来，“他在找我。如果我跟他走了，他就不会来找你们了。”
小遥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泰莎——”
“没事。”泰莎笑了，那笑容让她的脸看起来年轻了很多，“他是我弟弟。我应该去。”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未来追到门口。“泰莎姐姐！”
泰莎停下来，转过身。
“你找到他以后，告诉他——兔兔过得很好。不要担心。”
泰莎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好。我告诉他。”
她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她的头发飘了一下。
“妈妈，泰莎姐姐会找到他吗？”
小要蹲下来，把她抱起来。“会的。”
“那他以后就不孤单了？”
“会的。”
未来点点头，把兔兔抱紧了一点。宗介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把银色的钥匙。他看着泰莎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未来睡着之后，宗介坐在客厅里。小要从厨房端了两杯茶出来，坐在他旁边。
“她去找雷纳德了。”
“嗯。”
“她能找到吗？”
宗介沉默了一会儿。“能找到。但她不会把他带回来。她只是想让他知道——有人还在等他。”
小要靠着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某个地方，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海。他在等一个人。他不知道那个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