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是被一阵奇怪的感觉弄醒的。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是那种“有人在看她”的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在后颈上。她闭着眼睛躺了一会儿，以为是做梦。但那种感觉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
她睁开眼睛。
房间里有一个人。
不是爸爸，不是妈妈，不是基地里的任何人。是一个很高很高的男人，站在窗边，背对着月光。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冷冷的，像两颗玻璃珠。
未来没有尖叫。她只是本能地把兔兔抱紧了。
“你醒了。”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冬天的河水。
未来没有说话。
“你不怕？”男人歪了歪头。
未来想了想。“有一点怕。”
“只有一点？”
“嗯。因为爸爸在外面。”
男人沉默了一秒，然后轻轻地笑了。那笑声很短，很轻，但不知道为什么，未来觉得那不是一个坏人的笑。
“你爸爸确实在外面。就在走廊里，坐在你的门口。”男人说，“当我想进来的时候，还是进来了。”
未来的心跳快了一点。但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只是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高高的个子、深色的衣服、和一张——其实并不吓人的脸。
他长得有点像泰莎姐姐。
“你是泰莎姐姐的弟弟吗？”未来问。
男人的表情变了。只是一瞬间，但未来看到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很快又被补上了。
“她跟你提起过我？”
“没有。我猜的。你们长得像。”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很聪明。”他说，“比你妈妈聪明。”
未来不知道该不该说谢谢，就没有说话。
男人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姿态很放松，像是坐在自己家里。
“你知道我是谁？”他问。
“知道。你是坏人。你要抓我。”
“那你为什么不喊？”
未来想了想。“因为你还没有动手。爸爸说，不能先动手打人。”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让他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爸爸教了你很多东西。”
“嗯。”
“但他没有教你，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不需要理由就会伤害你的。”
未来把兔兔抱得更紧了一点。
“你是那样的人吗？”
男人没有回答。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有虫叫声，走廊里有爸爸轻轻的呼吸声。未来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你的兔子，”男人忽然说，“很旧了。”
“是爸爸给我的。”
“我知道。他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未来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只兔子，本来是我的。”
空气凝固了。
未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兔兔。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耷拉的耳朵贴在她的手心里。
“骗人。”她说。
“我没有骗你。”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很多年前，有一家玩具店。店主人是个老奶奶，她做的兔子玩偶在当地很有名。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有自己的名字。”
他停了一下。
“我小时候，她送了我一只。灰褐色的，左耳耷拉着。我很喜欢它，每天都抱着它睡觉。后来……我离开了家，没有带走它。再后来，玩具店被炸了。我以为它已经没了。”
“但爸爸捡到了它。”未来说。
“对。你爸爸捡到了它，把它带走了。他那时候还是个小兵，什么都不懂。但他知道，一只兔子不应该留在战场上。”
未来看着兔兔，又看看男人。
“那你想把它要回去吗？”
男人愣了一下。
“什么？”
“兔兔。你想把它要回去吗？”未来的声音很认真，“它是你的。如果你想拿回去——”
“不。”男人打断她，声音忽然变得有点不一样，“它是你的了。”
未来看着他。
“你爸爸救了它。他把它给了你。”男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它属于你。”
未来把兔兔贴在脸颊上，蹭了蹭。
“那你还想抓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他很高，站在床边像一棵树。未来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他低头看着她。
未来摇头。
“因为我听说，有一个小女孩，四岁就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东西。能‘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事情。能——”
“能感觉到你其实不坏。”未来打断了他。
男人的话停住了。
“你不坏。”未来认真地说，“你只是孤单。像兔兔一样，被留在了战场上。”
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睛里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疯狂，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被冻住了的悲伤。
“你不了解我。”他说。
“我了解。”未来说，“我能感觉到。”
男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兔兔那只歪歪的眼珠。
“它被你爸爸缝得很好。”他说，“比原来的还好。”
未来把兔兔举起来，让他看得更清楚。
“爸爸缝了好久。线都穿不进去。”
男人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他一直是这样。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你认识爸爸？”
“很久以前。他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他。”男人收回手，站直身体，“好了。我该走了。”
“你要走了？”
“嗯。”
“你不抓我了？”
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今天不抓。”
“那明天呢？”
男人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向窗户，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等一下。”未来叫住他。
男人停下来。
未来犹豫了一下，把兔兔举起来。
“你要不要抱一下兔兔？它以前是你的。”
男人转过身，看着那只破烂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裂了又缝的线头。
他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兔兔的耳朵。
“不用了。”他说，“它现在过得很好。”
然后他翻过窗台，消失在夜色里。
未来抱着兔兔，坐在床上，看着空荡荡的窗户。
月光照进来，照在兔兔身上，照在那只歪歪的眼珠上。
“兔兔，”她小声说，“他其实不坏。”
兔兔没有回答。
走廊里传来动静——爸爸醒了。
门被推开，宗介探进头来。他看到未来坐在床上，抱着兔兔，睁着眼睛看他。
“未来？怎么了？”
未来想了想。
“没什么。做了个梦。”
宗介走进来，在她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什么梦？”
“梦见一个人。很高的。他说兔兔以前是他的。”
宗介的手停住了。
“什么？”
“他说兔兔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店的老奶奶给的。后来他离开了家，没有带走。再后来玩具店被炸了。爸爸捡到了。”
宗介盯着女儿，脸色变了。
“未来，你——”
“他说他不抓我。今天不抓。”未来的声音很平静，“他说兔兔是我的。”
宗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一条缝——他记得睡前是关好的。窗台上有一点点泥土的痕迹，很新鲜。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未来，他有没有碰你？”
“没有。他只碰了兔兔的耳朵。”
宗介的拳头握紧了。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爸爸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宗介沉默了很久。
他在女儿的床边坐下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爸爸？”
“嗯。”
“你在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