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十一岁那年夏天，小野回来了。
不是放假回来——是搬回来。他站在门口，比春天的时候又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背上背着一个书包。他妈妈站在身后，眼圈红红的。
“未来，以后小野就拜托你们了。”小野妈妈鞠了一躬。
未来愣在那里，兔兔从她怀里滑下来，掉在脚面上。“小野要住我们家？”
“嗯。”小野妈妈擦了擦眼睛，“我工作调动，要去国外两年。小野不想去。他说想留在这里。我问他住哪里，他说——住未来家。”
未来低头看小野。小野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但没说话。
宗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了看小野，又看了看小野妈妈。“住多久？”
“两年。房租我会——”
“不用房租。”宗介接过小野的行李箱，“住吧。”
小野妈妈又哭了。这次是开心的哭。未来站在旁边，抱着兔兔，看着小野被宗介领进屋里。她忽然笑了。“兔兔，小野要住我们家了！两年！”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小野的背影。它认识这个男孩。他送过未来干花，收过未来缝的丑兔子，每年都回来看向日葵。现在他要住下来了。
小野的房间在一楼，以前是客房。宗介和小要收拾了一整天，换了新床单，搬了一张书桌，在窗台上放了一盆仙人掌——从未来的仙人掌上分出来的，小小的，刺还软。小野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摆进房间。书，笔记本，一个旧足球，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站在向日葵前面。男孩戴着帽子，女孩抱着兔子。
未来站在门口，看到那张照片，笑了。“那是我们。七岁的时候。”
小野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嗯。”
“你还留着。”
“嗯。”
未来走进来，把兔兔放在书桌上，和照片并排。“兔兔，你认识小野吗？他以前戴帽子，不爱说话。现在还是不说话。”
小野的嘴角翘了一下。“说了。”
“说了什么？”
“说了‘嗯’。”
未来笑了。小野也笑了。两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兔兔身上，照在照片上。两个七岁的小孩站在向日葵前面，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小野第一次在未来家吃饭。小要做了咖喱，未来最喜欢的。小野吃了两盘，未来吃了三盘。
“你吃太多了。”小野说。
“你管我。”
“你以前只吃两盘。”
“那是以前。现在我十一岁了。”
小野没有反驳。他站起来，帮小瑶收拾碗筷。未来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兔兔，小野变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他以前不帮人收拾碗筷的。他只会坐着等。”
她想了想，又说：“也许是长大了。十一岁了。跟我一样。”
小野住下来之后，未来每天早上都能听到隔壁房间的闹钟响。六点半，比她的早半个小时。她听到小野起床，听到他洗脸刷牙，听到他走出房间。等她下楼的时候，煎蛋已经摆在桌上了。不是宗介煎的——是小野煎的。单面的，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
“你学的？”未来坐下来。
“嗯。你爸爸教的。”
宗介站在厨房门口，面无表情。但未来的嘴角翘起来了。“爸爸教得好。”
“嗯。你爸爸什么都会。”小野把兔兔的专用位置放好——一块小垫子，兔兔每天坐在上面看他们吃饭。
未来舀了一勺蛋清，放在兔兔面前。“兔兔，小野煎的蛋。好吃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勺蛋清。它不知道好不好吃，但它知道，这个家又多了一个人。多一个人，就多一份热闹。
七月的第三个周末，真由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比去年高了一大截，头发剪短了，晒黑了，笑起来还是那两个酒窝。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粉红色的，系着白色的丝带。
“未来！”
“真由！”
两个女孩抱在一起，跳了好久。小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小野！”真由松开未来，跑过去，“你长好高！”
“嗯。”
“你住未来了？”
“嗯。两年。”
“真好。”真由转头看未来，“我以后每年夏天也回来住。住你家。”
“好！你住小野的房间，小野住客厅。”
小野愣了一下。“为什么我住客厅？”
“因为你是男生。男生让女生。”
小野没有反驳。真由笑了，把大盒子塞给未来。“给你的。十一岁生日礼物。虽然晚了。”
未来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只毛绒兔子，雪白雪白的，耳朵长长的，眼睛是两颗粉红色的珠子，鼻子是心形的。“好可爱！”
“它叫小雪二号。因为以前那个小雪旧了，不能带了。”
未来把兔子抱起来，软软的，香香的，像棉花糖。她把小雪二号放在兔兔旁边。“兔兔，你有新朋友了。小雪二号。”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只粉红色眼睛的兔子。它已经有很多朋友了。小兔兔，小白兔，小雪，小雪二号。还有胖猫，还有小野，还有真由。它不孤单了。它再也不孤单了。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未来在沙坑边挖洞，小野在旁边递铲子，真由坐在台阶上抱着兔兔。向日葵开了，围着沙坑站成一圈，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
“未来，你以后想做什么？”真由问。
未来想了想。“种向日葵。把整个镇子都种满。”
“那是以前说的。现在呢？”
未来停下来，看着手里的铲子。“也许当医生。像佐藤奶奶说的那样。一边种花，一边看病。大家来了，既能看到花，又能治好病。”
真由笑了。“那我当老师。教小朋友画画。画向日葵。”
“小野呢？”未来问。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好。”
“骗人。你想好了。你就是不说。”
小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未来的声音很认真，“你想当什么？”
小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地说：“我想当兽医。给小动物看病。”
未来和真由对视了一眼。真由笑了。“因为兔兔？”
小野的耳朵红了。“不全是。但——也许是。”
未来把兔兔从真由手里接过来，放在小野膝盖上。“那兔兔以后生病了，你给它看。”
小野低头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它不会生病。它很健康。”
“万一呢？”
“那我就给它看。”小野把兔兔举起来，对着阳光，“免费。”
未来笑了。真由也笑了。三个人坐在向日葵旁边，笑声传得很远。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真由来了。送了小雪二号，粉红色眼睛的，很可爱。小野说要当兽医。给兔兔看病，免费。我说要当医生。种向日葵的医生。真由说要当老师。画向日葵的老师。我们都跟向日葵有关。因为我们都是在这里长大的。这里有很多向日葵。每年都开，越来越多。总有一天，整个镇子都是。”
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旁边是小雪二号。两只兔子并排躺着，一只眼睛歪歪的，一只眼睛粉粉的。它们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远处的基地里，雷纳德站在操场上。向日葵已经谢了，种子收了一袋，等着明年春天。他把那枚旧硬币放在种子袋旁边，拍了拍手上的土。泰莎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明年还种吗？”
“种。”
“种多少？”
“比今年多。”
泰莎笑了。雷纳德也笑了。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他们种的向日葵上。花谢了，但种子还在。明年还会开。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只要有人在，花就会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