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的秋天，未来学会了一件新事情——做标本。
不是那种压在树里的干花，是真正的标本。树叶、花瓣、种子，用胶水固定在厚纸板上，再覆上一层透明的塑料膜。这是自然科学的。老师说要交一份作业，收集十种秋天的植物，做成标本。未来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已经枯萎的向日葵茎，想了很久。
“兔兔，向日葵的叶子算不算？”
兔兔被她抱在怀里，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些枯黄的叶子。
“算。老师说植物的叶子都算。”
她蹲下来，摘了一片向日葵的叶子。枯黄的，脆脆的，一碰就碎。她小心翼翼地捧着，走进屋里，夹进字典里。小野坐在客厅写作业，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在做什么？”
“做标本。向日葵的叶子。”
“枯了。会碎。”
“所以我夹在字典里。压几天就好了。”
小野走过来，看了看那本字典。“你压了几片？”
“一片。明天再摘。”
小野从她手里拿过字典，翻开，把那片叶子换了个位置。“要放在中间。两面都有纸。压得平。”
未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以前做过。生病的时候，在医院。护士姐姐教我的。”
未来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小野把字典合上，放在书堆最下面。“压三天。三天后拿出来，就不会碎了。”
“谢谢你，小野。”
“不用谢。”
未来抱着兔兔，站在客厅里，看着小野走回书桌前。他坐下来，继续写作业。背影很瘦，肩膀很窄，但坐得很直。她忽然觉得，有一个人住在家里，挺好的。
三天后，未来把字典翻开。那片向日葵的叶子被压得平平的，枯黄色变成了深褐色，脉络清清楚楚。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没有碎。她把它贴在厚纸板上，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向日葵叶子。十岁那年夏天，我家院子里长的。最大的那棵，叫等等等。”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小野走过来看。“写错了。‘向日葵’的‘向’少了一横。”
未来看了看，果然少了一横。她用笔加上去，变得更歪了。小野从她手里拿过笔，在旁边重新写了一个“向日葵”。端端正正的，像印上去的。
“你写字好好看。”未来说。
“你画画好看。”
未来愣了一下。“我画画好看？”
“嗯。兔兔画得很好。”
那是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说她画画好看。她把兔兔举起来。“兔兔，小野说我画画好看！你听到了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小野。它听到了。
未来用了两个星期，收集了十种秋天的植物。向日葵的叶子、波斯菊的花瓣、银杏的扇叶、红枫的掌叶、狗尾草的穗子、蒲公英的绒毛——她每一种都贴在一张厚纸板上，写上名字、日期、从哪里采的。最后一张是兔兔的脚印。她蘸了颜料，让兔兔在纸上踩了一脚。兔兔的脚很小，四个指头，歪歪的。
“这是什么？”小野问。
“兔兔的脚印。也是秋天的。因为兔兔是秋天来到我们家的。”
“你怎么知道？”
“爸爸说的。他是在秋天捡到兔兔的。很多年前的秋天。”
小野没有再问。他看着那张脚印，看了很久。“这个也算？”
“算。老师说只要是自然的东西都算。兔兔是自然的。”
小野没有反驳。未来把十张标本叠好，装进一个大信封里，在封面上写：“三年二班 相良未来 秋天的标本。”字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了一点。
交作业那天，老师把未来的标本拿出来展示。“这张兔兔的脚印，很有创意。”全班都笑了。未来也笑了。她低头看了看桌洞里的兔兔——她偷偷带来的，放在书包里。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像是在说：“你听到啦？老师说我有创意。”
放学的时候，小野在门口等她。
“今天的作业，你被表扬了。”
“嗯。老师说兔兔的脚印有创意。”
小野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家走。秋天的傍晚，天黑得早，路灯已经亮了。风吹过来，凉凉的，有落叶的味道。未来把兔兔揣在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小野。”
“嗯。”
“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两年后。”
“两年是多久？”
“明年秋天。”
未来想了想。“那很快。明年秋天，向日葵又开了。你妈妈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向日葵。”
小野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落叶。
“小野，你想你妈妈吗？”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想。”
未来把兔兔从怀里掏出来，递给他。“兔兔借你抱一下。抱了就不想了。”
小野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他接过来，抱在怀里。“谢谢。”
两个人继续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兔兔被小野抱在怀里，耳朵在风里飘。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交标本作业。老师表扬了兔兔的脚印，说有创意。小野想妈妈了。我把兔兔借他抱。他说谢谢。他抱兔兔的样子，很像小时候的我。那时候我也天天抱兔兔。现在也抱。但有时候也给别人抱。兔兔不介意的。它喜欢被抱。”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
它被抱了很多次了。被宗介从战场上抱起来，被未来抱了十一年，被小野抱过，被真由抱过，被泰莎抱过，被雷纳德抱过一次。每一次都轻轻的，暖暖的。它不介意被抱。它喜欢被抱。
周末，未来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小野的，不是真由的——是佐藤奶奶的。信封上写着“相良未来收”，字歪歪扭扭的，像老人的手写的。她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小院子，里面种着向日葵。不是一大片，只有几棵，但长得很好，花盘很大，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这是我在东京种的向日葵。你给我的种子。开花了。很好看。明年春天我回来看你。佐藤奶奶。”
未来把照片看了很久。她把照片贴在冰箱上，和兔兔的画、雷纳德的画并排。三幅画，三个世界。一个是兔兔和胖猫，歪歪扭扭的。一个是向日葵花海，工工整整的。一个是东京的小院子，几棵向日葵，开着花。
“爸爸，佐藤奶奶说春天回来看我。”
宗介走过来，看着那张照片。“嗯。”
“她种的向日葵开花了。我给的种子。”
“嗯。”
“她说明年春天回来。那时候向日葵还没开。但没关系。我可以给她看以前的照片。她种的，我种的，雷纳德叔叔种的。大家都种向日葵。”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未来。”
“嗯。”
“里种了很多向日葵。”
“嗯。每年都种。越来越多。”
“为什么？”
未来想了想。“因为好看。因为大家看了会开心。因为——因为向日葵朝着太阳。不管在哪里，都朝着太阳。东京的，基地的，我们家的，都朝着同一个太阳。看到向日葵，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
宗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收到佐藤奶奶的信。她在东京种的向日葵开花了。我给的种子。她说春天回来看我。我给她看照片。大家种的向日葵。东京的，基地的，我们家的。都朝着同一个太阳。看到向日葵，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兔兔，明年春天，佐藤奶奶回来。小野的妈妈也回来。真由也回来。大家都回来。”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它等了很多年了。从战场到家，从家到基地，从基地到海边，从海边再回家。每一次都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