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奶奶是在三月最后一天回来的。未来那天放学早，抱着兔兔走在巷子里，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佐藤奶奶家门口。矮矮的，瘦瘦的，头发全白了，手里提着一个布包。未来站住了。
“奶奶？”
佐藤奶奶转过身来。她老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像干了的河床，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到未来，笑了。“未来，你长高了。”
未来跑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佐藤奶奶高了半个头。“奶奶，你瘦了。”
“老了，吃不多。”
“那你有没有好好吃药？有没有按时量血压？有没有睡不着？”
佐藤奶奶笑了。“你问这么多，我答哪个？”
未来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也问你。它说它想你了。”
佐藤奶奶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兔兔还是老样子。没变。”
“它不会变。它永远这样。”未来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佐藤奶奶走的时候留给她的，让她帮忙浇花。“奶奶，你家的花我每年都种。去年种了波斯菊，前年种了向日葵，大前年种了——好多。你进去看看。”
未来打开门。院子里的花还没开，但土已经翻好了，种子在土里睡着。靠墙的地方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佐藤奶奶的花。等她回来。”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佐藤奶奶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
“奶奶？”
“嗯。”
“你哭了吗？”
“没有。风太大了。”
未来没有拆穿。她把兔兔放在佐藤奶奶手心里。“兔兔给你抱。我去给你倒水。”
她跑进屋里，烧了水，泡了茶。茶杯是佐藤奶奶以前用的那个，白底蓝花，洗得干干净净。她端出来的时候，佐藤奶奶还站在院子里，抱着兔兔，看着那块木牌。
“奶奶，喝茶。”
佐藤奶奶转过身，接过茶杯。“你泡的？”
“嗯。爸爸教我的。茶不能太浓，也不能太淡。奶奶喜欢淡的，所以我少放了茶叶。”
佐藤奶奶喝了一口。“刚好。”
未来笑了。“奶奶，你这次回来住多久？”
“不走了。”
未来愣了一下。“不走了？”
“不走了。东京太远了，看不到花。还是这里好。有你，有兔兔，有花。”佐藤奶奶坐下来，把兔兔放在膝盖上，“以后你每天放学都能看到我了。”
未来站在那里，看着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兔兔放在膝盖上。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奶奶，你以后不要走了。我会想你的。”
“不走了。哪里都不去了。”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佐藤奶奶回来了。她说她不走了。以后每天放学都能看到她。她老了，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说东京太远了，看不到花。还是这里好。有花，有我，有兔兔。我也觉得这里好。哪里都不去。”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兔兔，佐藤奶奶回来了。她不走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它等了很多年了。从佐藤奶奶走的那天就在等。现在她回来了。
四月，未来在佐藤奶奶的院子里种了十五棵向日葵。不是用种子，是用苗——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育好了，移过来的。小野帮她翻土，真由帮她浇水——真由又回来了，这次住一个星期。三个人蹲在地里，从早上忙到中午。
“未来，你每年都种这么多，不累吗？”真由问。
“不累。看到花开就不累了。”
小野把最后一棵苗种好，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年会开很多。”
“嗯。比去年多。比前年多。比大前年多。”未来站起来，看着那些小小的苗，“总有一天，整个镇子都是向日葵。”
真由笑了。“你每年都这么说。”
“今年是真的。你看，佐藤奶奶家的，我们家的，面包店的，杂货铺的，邮局的，学校的。到处都是。”
真由看了看四周。确实到处都是。每家每户的院子里都有几棵小小的向日葵苗，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你什么时候种的？”
“春天。每家都送了种子。大家都种了。”
真由看着她，忽然说：“未来，你真好。”
未来愣了一下。“哪里好？”
“就是好。对谁都好。”
未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铲子。“因为大家对我好。所以我也对大家好。”
真由笑了，抱住她。“那我也对你好。”
未来也笑了。小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的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坐在佐藤奶奶家的台阶上。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兔兔放在她膝盖上。她摸着兔兔的耳朵，一下一下的。
“奶奶，你喜欢兔兔吗？”未来问。
“喜欢。它很乖。不吵不闹。”
“它以前会吵。晚上不睡觉，要我抱着。”
佐藤奶奶笑了。“那是你小时候吧？”
“嗯。我小时候。现在它不吵了。它知道我要上学，要早起。所以它晚上乖乖睡觉。”
真由凑过来。“兔兔晚上睡哪里？”
“我枕头旁边。有时候在我怀里。它喜欢被抱着。”
小野坐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看着兔兔，看了很久。“未来。”
“嗯。”
“兔兔几岁了？”
未来想了想。“爸爸是很多年前捡到它的。我还没出生。所以它比我大。至少十一岁。”
“十一岁。好老。”
“不老。它永远不老。它在我心里永远是四岁时候的样子。”
小野没有再问。他看着兔兔，兔兔也用歪歪的眼珠看着他。它见过很多人了。宗介，小要，未来，小野，真由，佐藤奶奶，泰莎，雷纳德，胖猫。每一个人都抱过它。每一个人都记得它。
五月，向日葵长到未来的腰那么高了。她每天放学都去佐藤奶奶家，帮她量血压，看着她吃药，然后把院子里的向日葵浇一遍水。佐藤奶奶坐在门口，看着她忙来忙去。
“未来，你以后当医生吧。”
未来停下来，手里握着水壶。“奶奶，你说过了。”
“说过了也要再说。你心细，会照顾人，还会量血压。当医生最合适了。”
未来想了想。“我还没决定。但我会考虑的。”
“考虑多久？”
“考虑——到我长大。”
佐藤奶奶笑了。“那还有好多年。”
“嗯。好多年。我可以慢慢想。”
她把水壶放下，蹲在向日葵旁边。等等等五号——她给每棵都取了名字——已经到她胸口了。她用手比了比。“奶奶，今年等等等五号会比你还高。”
“比就比吧。它高了好看。”
“你高了也好看。”
佐藤奶奶笑了。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菊花。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佐藤奶奶又说让我当医生。她说我心细，会照顾人。我说还没决定。她说还有好多年，可以慢慢想。也是。还有好多年。可以先种向日葵。把镇子种满了再说。”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被很多人抱过了。宗介，小要，未来，小野，真由，佐藤奶奶，泰莎，雷纳德。每一个人都跟它说过话。每一个人都把它当朋友。它不知道什么是医生，什么是向日葵，什么是慢慢想。但它知道，这个小女孩会成为一个好人。不管当不当医生，都是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