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向日葵开了。
先是佐藤奶奶家的。等等等五号是第一个，花苞鼓了好几天，终于在一个早晨展开了花瓣。金黄色的，一层一层，像一个小小的太阳。未来那天起得很早，天还没全亮，她就抱着兔兔跑到佐藤奶奶家。
“奶奶！开了！”
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她看着那朵花，看了很久。“好看。”
未来蹲在它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像丝绸。“今年这朵最大。比去年的还大。”
“你种得好。”
“是种子好。去年的种子大，所以今年的花也大。”未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奶奶，我帮你量血压。”
她跑回家拿了血压计，给佐藤奶奶量了。“高压一百三十八，低压八十五。正常。奶奶你最近睡得好吗？”
“好。梦都没做。”
“那就好。睡不着就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佐藤奶奶笑了。“数到一百只就睡着了。”
“嗯。爸爸说的。”未来把血压计收好，抱起兔兔，“奶奶，我上学了。放学再来看你。”
“好。慢走。”
未来抱着兔兔跑出院子。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兔兔身上，照在那朵刚开的向日葵上。她跑得很快，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兔兔的耳朵在风里飘，像两面小小的旗子。
学校里的向日葵也开了。不是未来种的——是门卫爷爷种的。去年她送的种子，今年春天种下去的。现在开了，围着校门口站成一圈，金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未来站在校门口，看了很久。
“好看吗？”门卫爷爷从值班室探出头来。
“好看。比我们家的还好看。”
门卫爷爷笑了。“你给的种子好。种出来的花也好。”
未来也笑了。她跑进教室，把书包放下，兔兔塞进桌洞里——她每天都带，老师不让，但她偷偷带。兔兔很乖，不吵不闹，就坐在桌洞里，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黑板。
放学的时候，小野在校门口等她。
“去看花吗？”未来问。
“嗯。”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面包店门口的向日葵开了，杂货铺门口的也开了，邮局门口的也开了。整个镇子都是金黄色的，一朵一朵，像一个个小太阳。
“未来。”
“嗯。”
“你每年都送种子，不累吗？”
未来想了想。“不累。看到花开就不累了。”
小野没有再问。两个人走到佐藤奶奶家门口，停下来。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兔兔——不，是未来放在这里的兔兔？小野仔细看了看——是兔兔。未来把兔兔留在这里陪佐藤奶奶了。
“奶奶，我们来看花了。”
佐藤奶奶笑了。“好看吧？”
“好看。”未来蹲下来，把兔兔抱起来，“兔兔，你陪奶奶坐了一天？累不累？”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不累。它喜欢陪佐藤奶奶。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向日葵开了。佐藤奶奶家的，学校门口的，面包店的，杂货铺的，邮局的。到处都是。整个镇子都是金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太阳。门卫爷爷说是我给的种子好。佐藤奶奶说是我种得好。其实是种子好。种子好，花就好。明年我要留更大的种子，种更大的花。”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些装满种子的纸袋上。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每一袋都写着年份，每一袋都装着希望。
六月的第三个周末，真由回来了。这次不是一个人——她妈妈也来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真由妈妈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眼睛红了。
“未来，你这里真好看。”
“嗯。每年都种。越来越多。”
真由妈妈蹲下来，和她平视。“谢谢你照顾真由。她每年都说要回来，每年都回来。她说这里有最好的朋友。”
未来愣了一下。“最好的朋友？”
“嗯。她说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未来转头看真由。真由的脸红了，耳朵也红了。“妈妈！不要说了！”
未来笑了。“真由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真由愣了一下。然后她也笑了。两个人抱在一起，在向日葵前面跳了好久。小野站在旁边，看着她们。他的嘴角翘起来，没有说话。
那天下午，三个孩子坐在院子里。真由妈妈和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聊天，小要端了茶出来，四个人坐在那里，看着孩子们在向日葵中间跑来跑去。
“未来，你以后真的当医生吗？”真由问。
“也许。还没决定。”
“那我当老师。教小朋友画画。画向日葵。”
“小野呢？”未来问。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兽医。”
“给兔兔看病？”
“嗯。给兔兔看病。”
未来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你听到了吗？小野要给你看病。免费的。”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小野。它不需要看病。它很健康。但它知道，小野会成为好兽医。会给很多小动物看病。会让它们都好起来。
傍晚，真由和她妈妈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的车开走。真由从车窗探出头来，挥着手。“明年还来！”
“好！等你！”
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很久。小野站在她旁边。
“明年还会来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难过。”
小野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风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响，像在说什么。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真由和她妈妈来了。她说我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也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虽然她住在大阪，每年只回来一次。但每次回来，都像没分开过。我们还是在一起玩，一起笑，一起看向日葵。明年她还会来。后年也会。大后年也会。每年都来。我也每年都等她。”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兔兔，真由是我最好的朋友。”
兔兔没有回答。
“小野也是。佐藤奶奶也是。大家都是。”
她翻了个身，把兔兔搂进怀里。窗外有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些装满种子的纸袋上。种子在袋子里安静地睡着，等着明年春天，等着发芽，等着开花。
六月过完了，七月来了。向日葵越开越多，越开越大。等等等五号已经比佐藤奶奶高出一个头了。未来每天放学都去量，用铲子柄在茎上划一道印子。
“奶奶，今天又长了这么多。”
“嗯。长得真快。”
“再过几天，就比爸爸还高了。”
佐藤奶奶笑了。“你每年都说比爸爸高。每年都没比过。”
“今年会的。一定会的。”
未来蹲在向日葵旁边，用手比了比高度。她的手指够不到花盘。她站起来，踮起脚尖，还是够不到。她跳了一下，碰到了花瓣。
“你看！我碰到了！”
佐藤奶奶笑着摇头。未来把兔兔举起来，让它也碰一下花瓣。兔兔的耳朵碰到了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它被举得很高，看到了整个院子。花，草，台阶，佐藤奶奶，远处的房子，更远的山。它看到了很多东西。从战场到家，从家到基地，从基地到海边，从海边再回家。每一次被举起来，都看到不同的风景。这一次，它看到的是花。很多很多花，金黄色的，像一个个小太阳。整个镇子都是。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本子合上。兔兔躺在枕头上，她伸手关了灯。月光照进来，照在兔兔身上。她闭上眼睛，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亮了。
一条消息，来自雷纳德：“明年春天，我和泰莎回来看花。种子已经收好了。比今年的还大。”
未来看着那行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