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说要来的时候，未来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那个人从来不说“我要来看你”这种话。他只会写信，写向日葵长了多高，种子收了多少，海边的风大不大。所以当那辆黑色的车停在门口，雷纳德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未来愣在那里，兔兔从她怀里滑下来，掉在脚面上。
“你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尖。
雷纳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比上次见到时胖了一点——只是一点点。手里提着一个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嗯。来了。”
未来低头看兔兔。“兔兔，他来了。雷纳德叔叔来了。”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门口那个高个子男人。它认识他。很久以前，它在他怀里待过。那时候它还新，眼睛是正的，耳朵是一样长的。
宗介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他看着雷纳德，雷纳德看着他。两个人沉默了几秒。“进来吧。”宗介说。雷纳德点点头，走进来。他把布包放在茶几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第一次来别人家做客的小孩。未来坐在对面，把兔兔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你胖了。”未来说。
“嗯。泰莎做饭。”
“好吃吗？”
“还行。”
“比我妈妈呢？”
雷纳德沉默了一下。“差不多。”
小要从厨房探出头来。“我听到了。你说差不多。”雷纳德的耳朵红了。未来笑了。小野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走廊口，看着这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雷纳德也看着他。“这是谁？”
“小野。住我家的。”未来说，“他妈妈在国外工作。他住我们家。”
雷纳德点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金黄色的花瓣，薄薄的，像纸。“向日葵的花瓣。去年最大的那朵。晒干了，给你。”
未来接过来，对着光看。花瓣从金黄变成淡黄，边缘有一点卷，像秋天的月亮。“好漂亮。谢谢你，雷纳德叔叔。”
“不用谢。”
未来把玻璃瓶放在茶几上，和兔兔并排。她低头对兔兔说：“兔兔，雷纳德叔叔送的花瓣。好看吗？”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个玻璃瓶。它看到了自己的颜色。灰褐色和金黄色的，并排坐着。
那天下午，未来带雷纳德去看佐藤奶奶。雷纳德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院子，十五棵向日葵站成一圈，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你种的？”
“嗯。每年都种。奶奶走的时候我帮她种。她回来的时候花就开了。”未来蹲在向日葵旁边，拍了拍土，“这棵是等等等五号。最大的。比奶奶还高。”
雷纳德蹲下来，看着那朵花。“你给每棵都取名字？”
“嗯。好记。这棵是等等等五号，这棵是等等等六号，这棵是等等等七号。一直数下去，数到没有为止。”
佐藤奶奶坐在门口，看着这个高个子男人。“这是谁？”
“雷纳德叔叔。泰莎姐姐的弟弟。”未来跑过去，把兔兔放在佐藤奶奶膝盖上，“他是来看花的。”
佐藤奶奶看着雷纳德，看了很久。“你姐姐还好吗？”
雷纳德愣了一下。“你认识我姐姐？”
“不认识。但未来经常说起。说她在海边，种向日葵，做饭给你吃。说你胖了。”
雷纳德的耳朵又红了。佐藤奶奶笑了。“进来坐。喝茶。”
雷纳德坐下来，接过佐藤奶奶递的茶。白底蓝花的杯子，洗得干干净净。他喝了一口。“好喝。”
“未来泡的。她什么都会。”佐藤奶奶摸着兔兔的耳朵，一下一下的，“你以后常来。这里有好茶，有好花，有好孩子。”
雷纳德没有说话。他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看了很久。“好。”
那天晚上，雷纳德住在未来家。睡小野的房间，小野睡客厅。未来躺在床上，搂着兔兔，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偶尔有翻身的声响。她不知道雷纳德有没有睡着。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不孤单。
第二天一早，未来被煎蛋的声音吵醒。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雷纳德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铲子。宗介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蛋。“火太大了。”宗介说。雷纳德把火调小了一点。“现在呢？”宗介看了看。“再小一点。”雷纳德又调小了一点。“好了。”雷纳德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
未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她忽然笑了。“爸爸，你教雷纳德叔叔煎蛋？”
宗介转过身。“嗯。他说想学。”
“为什么？”
雷纳德把煎蛋装盘，端到桌上。“因为泰莎喜欢吃。”
未来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泰莎姐姐喜欢吃煎蛋？”
“嗯。她小时候喜欢。现在也喜欢。”
未来坐下来，看着那盘煎蛋。单面的，蛋黄完整地隆起，像一个小太阳。“你学得很好。跟爸爸一样好。”
雷纳德的耳朵红了。“谢谢。”
那天上午，雷纳德要走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空布包。未来抱着兔兔，站在他面前。
“下次什么时候来？”
“花开的时候。”
“那还要好久。现在才夏天。”
雷纳德想了想。“那就秋天。看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
“你种的叶子。向日葵的。你说过，叶子也会变黄，会落下来，铺在地上，像地毯。”
未来愣了一下。她说过吗？她不记得了。但雷纳德记得。“好。秋天来。看叶子。”
雷纳德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未来。”
“嗯。”
“你种的向日葵，很好看。”
未来笑了。“我知道。”
雷纳德也笑了。很轻，很短，但未来看到了。他上车，车子开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小野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他走了。”
“嗯。秋天还会来。”
“你开心吗？”
未来想了想。“开心。他胖了，会煎蛋了，会笑了。他比以前好了。”
小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向日葵的叶子沙沙响。为了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你看到了吗？他好了。不孤单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它看到了。从很久很久以前，它就在看。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雷纳德叔叔来了。他胖了，会煎蛋了，会笑了。他说秋天再来看叶子。他说我种的向日葵很好看。我知道。但他说了，我还是开心。泰莎姐姐喜欢吃煎蛋，所以他学了。他学得很好。跟爸爸一样好。下次他来，我要给他看新收的种子。比今年的还大。”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
它被很多人抱过了。宗介，小要，未来，小野，真由，佐藤奶奶，泰莎，雷纳德。每一个人都跟它说过话。每一个人都记得它。现在雷纳德也记得它。他记得它小时候的样子，眼睛是正的，耳朵是一样长的。他也记得它现在的样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他都记得。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路上，雷纳德开着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他想起早上的煎蛋，想起未来蹲在向日葵旁边的样子，想起佐藤奶奶说“你以后常来”。他很久没有听到有人对他说“常来”了。他把车窗摇下来，风吹进来，凉凉的。他笑了。没有人看到，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