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纳德走后的那个夏天，未来把每一棵向日葵都量了一遍。等等等五号最高，比佐藤奶奶高一个头，比小野矮一点，比爸爸还差一截。她在茎上刻了一道印子，旁边写着：“明年要比爸爸高。”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佐藤奶奶坐在门口，看着她在花丛里钻来钻去。
“奶奶，你说它明年能比爸爸高吗？”
“能。你种什么都能长高。”
未来笑了，把兔兔放在花盘旁边。兔兔的耳朵碰到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它被举得很高，看到了整个院子。花，草，台阶，佐藤奶奶，远处的房子，更远的山。它看到未来蹲在向日葵旁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奶奶，我记下来了。等等等五号，一米五三。比去年高了十二厘米。”
“明年会更高。”
“嗯。明年会更高。”
夏天过完的时候，向日葵开始枯萎了。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在地上，像一层金色的地毯。未来蹲在等等等五号面前，把落下来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手心里。她数了数，四十一瓣。她把花瓣夹进字典里，压平，等干了做书签。
“兔兔，花瓣落了。”
兔兔坐在她旁边，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些金色的花瓣。
“明年还会长出来的。每年都长。”
她把最后一瓣花瓣捡起来，放在字典里。然后她站起来，踮起脚尖，去够花盘。够不到。她跳了一下，碰到了花盘的边缘。种子簌簌地掉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落在她肩膀上，落在地上。她蹲下来，一颗一颗地捡。
“好多种子。比去年多。”
她数了数，六十三颗。她在纸袋上写：“等等等五号的孩子。明年种。”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九月，未来收到了雷纳德的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信，从海边小镇寄来的。字迹很工整，像大人写的，但有些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手在抖。未来坐在院子里，兔兔放在膝盖上，拆开信。
“未来，你最近好吗？我很好。泰莎也很好。海边的风大了，向日葵收了，种子装了三袋。一袋给你，一袋留下，一袋给海边的老奶奶。她一个人住，院子空空的。我帮她种了，明年会开花。你说过，看到花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我想她看到花也会好好的。秋天到了，叶子黄了。你说过让我秋天来看叶子。我还没来。但我在海边看了叶子。黄色的，红色的，棕色的，铺在地上，像地毯。很好看。但没你那里的好看。明年春天我来看花。带着种子。比今年的还大。雷纳德。”
信里夹着一片叶子。黄色的，扇形的，边缘有一点卷。是银杏叶。未来把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看。脉络清清楚楚，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兔兔，雷纳德叔叔寄的叶子。好看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片叶子。它见过很多叶子。绿色的，黄色的，红色的，棕色的。每一片都不一样。这一片是从海边来的。它闻到了海的味道。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收到雷纳德叔叔的信。他说海边的风大了，向日葵收了，种子装了三袋。一袋给我，一袋留下，一袋给海边的老奶奶。他说她一个人住，院子空空的。他帮她种了。明年会开花。他说看到花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他说得对。看到花，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不管在哪里，都好好的。”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兔兔躺在枕头上，那片银杏叶放在它旁边。黄色的，扇形的，像一把小扇子。
它扇了扇。如果有风的话。
十月，未来收到了另一封信。不是雷纳德的，是真由的。信封上贴着一张大大的贴纸，粉红色的，心形的。未来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是两个人，站在一片金黄色的花海里。一个扎着辫子，抱着兔子。一个头发短短的，举着向日葵。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未来，我好想你。明年夏天回去看你。真由。”
未来把画看了很久。她把画贴在冰箱上，和兔兔的画、雷纳德的画、佐藤奶奶的照片并排。冰箱快贴不下了。
“妈妈，冰箱贴不下了。”
小要从厨房探出头来。“那就贴墙上。”
“墙上也贴不下了。”
“那就贴你房间。”
未来想了想。“好。贴我房间。每天睡觉都能看到。”
她把画从冰箱上揭下来，跑上楼，贴在床头。兔兔的画，雷纳德的画，佐藤奶奶的照片，真由的画。并排贴着，像一个小小的画廊。她站在床前，看了很久。兔兔被她抱在怀里，也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些画。它看到了自己。在画里，在照片里，在每一个人的记忆里。它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每一个人都记得。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收到真由的画。她画了我们俩，站在花海里。她画得很好。比我画得好。我把画贴在床头，和兔兔的画、雷纳德的画、佐藤奶奶的照片并排。每天睡觉都能看到。看到她们，就知道大家都好好的。”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窗外有月亮，很大，很圆。月光照在床头，照在那四幅画上。四个世界，四个人，四份想念。但它们并排贴在一起，就不孤单了。
十一月，未来开始织第三条围巾。这次是给雷纳德的。蓝色的，很宽，很长。小要教她新的针法，一针上一针下，织出来有花纹。
“给谁的？”小野问。
“雷纳德叔叔。海边的风大，他需要围巾。”
“他冬天来吗？”
“不来。他说春天来。但围巾可以先织好。等他来的时候给他。”
小野没有再问。他坐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织得很认真，手指在针间绕来绕去，蓝色的毛线一寸一寸地变长。
“未来。”
“嗯。”
“你每年都织围巾。给爸爸的，给妈妈的，给我的，给真由的，给佐藤奶奶的，给雷纳德叔叔的。你不累吗？”
未来想了想。“不累。看到他们围上就不累了。”
小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他的耳朵红了。未来没有看到。她在数针数。十二针，二十四针，三十六针。她织到第四十八针的时候，小野忽然说：“你给我的围巾，我每年冬天都围。”
未来抬起头。小野没有看她，在写作业。但他的耳朵很红。未来笑了。“我知道。我看到了。”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开始织第三条围巾。给雷纳德叔叔的。蓝色的，很宽，很长。小野说他每年冬天都围我给他的围巾。我知道。我看到了。每年冬天都看到。他很珍惜。我很开心。”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被围过围巾吗？没有被围过。但它不需要。它有自己的毛，虽然旧了，但很暖。
十二月，下雪了。
未来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院子。沙坑被雪填平了，自行车被雪盖住了，向日葵的杆子被雪压断了。但明年还会长出来。每年都长。她呵了一口气，在窗户上画了一个圈。透过圈圈，她看到佐藤奶奶家的院子。花谢了，叶子枯了，但种子在土里。明年春天，它们会醒过来，发芽，长大，开花。每年都这样。
“兔兔，下雪了。”
兔兔被她抱在怀里，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雪。
“明年春天，雷纳德叔叔来看花。真由也来。小野的妈妈也回来。大家都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床头那四幅画。兔兔的画，雷纳德的画，佐藤奶奶的照片，真由的画。她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看窗外的雪。
“兔兔，你开心吗？”
兔兔没有回答。
“我开心。很开心。”
她把兔兔举起来，让它也看看窗外的雪。兔兔看到了白色的世界，看到了远处佐藤奶奶家的屋顶，看到了更远处的山，看到了山后面的大海。大海边，有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码头上，看着海。他的手里没有硬币了，但他口袋里装着一袋种子。明年春天，他要带着种子去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