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还没过完，未来就开始数日子了。她在日历上画了一个红圈，三月二十一号，春分。旁边写着：“雷纳德叔叔来的日子。”字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每天放学回来，她都要在日历上划掉一天。划到第十天的时候，小野问她：“还有几天？”
“十一天。”
“你每天都数？”
“嗯。怕忘了。”
“不会忘的。你每年都记得。”
未来想了想。“也是。每年都记得。不用数也不会忘。”但她还是每天划。划到第十五天的时候，佐藤奶奶问她：“还有几天？”
“六天。”
“快了。”
“嗯。快了。”
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她看着院子里的土，已经翻好了，等着下种。“今年种什么？”
“向日葵。雷纳德叔叔带了种子。比去年的还大。”
“那你自己的种子呢？”
“也种。都种。种得多，开得多。”
佐藤奶奶笑了。“那到时候到处都是花了。”
“嗯。到处都是。”
三月二十一号，春分。未来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她就穿好了衣服，把兔兔塞进怀里，跑到门口等。小野也起了，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很久，天慢慢亮了，街道上有了行人，面包店开了门，送报纸的骑自行车经过。但雷纳德没有来。
“也许晚点。”小野说。
“嗯。晚点。”
未来坐在台阶上，把兔兔放在膝盖上。她等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巷子口张望。没有人。她又走回来，坐下，又站起来。小野看着她走来走去，没有说话。
快中午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车从巷子口开进来。未来站起来，跑过去。车停了，门开了。雷纳德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一条围巾——不是她织的那条，是买的，深灰色的，很整齐。
“你来了！”未来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嗯。来了。”
“你迟到了。”
“堵车。”
未来笑了。“骗人。你从海边来，不堵车。”
雷纳德的耳朵红了。“起晚了。”
未来没有拆穿。她把兔兔举起来。“兔兔等你很久了。它说你再不来，它就不等了。”
雷纳德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我来了。”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他。它等了很久了。从冬天等到春天，从海边等到这里。现在他来了。
那天下午，雷纳德把种子给了未来。三袋，用牛皮纸包着，每袋上面都写着字：“海边最大的向日葵”“海边第二大的向日葵”“海边第三大的向日葵”。未来把种子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第一袋四十二颗，第二袋三十八颗，第三袋三十五颗。一共一百一十五颗。
“好多。”未来说。
“嗯。今年的花大，种子也多。”
“明年会更多。”
“嗯。明年会更多。”
未来把种子装回袋子里，放在窗台上，和她的种子并排。她的种子有六十三颗，加上一百一十五颗，一共一百七十八颗。“今年可以种一百七十八棵向日葵。”
“你家院子种不下。”宗介站在门口。
“种得下。种密一点。”
“种不下。”
“那就种到佐藤奶奶家。种到面包店。种到学校。种到邮局。到处都种。”
宗介没有反驳。雷纳德站在旁边，看着未来把种子一袋一袋地放好。她蹲在地上，嘴里数着数，兔兔放在旁边监督。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乱糟糟的头发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站在一个玩具店门口，看着橱窗里的一只兔子。灰褐色的，耳朵耷拉着，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去，把它买了下来。那是他最后一次用那枚硬币。后来他把硬币留在废墟里，被一个小女孩捡到了。现在那枚硬币在未来的抽屉里，和她的日记本放在一起。
“雷纳德叔叔，你在想什么？”
雷纳德回过神。“没什么。”
未来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走吧，去看佐藤奶奶。她等你很久了。”
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她看到雷纳德，笑了。“来了？”
“嗯。来了。”
“胖了。”
“嗯。泰莎做饭。”
“好吃吗？”
“好吃。”
佐藤奶奶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围巾。蓝色的，很宽，很长，边缘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是未来织的那条。“未来给你的。她织了好久。每天放学织，织到睡觉。”
雷纳德接过围巾，放在手心里。很软，很暖。他把它围在脖子上，围了三圈。“谢谢。”
未来站在旁边，看着他围上那条围巾。“好看吗？”
“好看。”
未来笑了。“我织了好久。小野说太宽了，妈妈说太长了。但我觉得刚好。海边风大，要长一点才暖。”
雷纳德摸了摸围巾的边缘。“刚好。”
那天晚上，雷纳德住在未来家。睡小野的房间，小野睡客厅。未来躺在床上，搂着兔兔，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她不知道雷纳德有没有睡着。但她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不孤单。
第二天一早，未来被煎蛋的声音吵醒。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雷纳德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铲子。宗介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蛋。
“火太大了。”宗介说。
“你每年都说火太大了。”
“因为你每年都把火开太大。”
雷纳德把火调小了一点。“现在呢？”
“刚好。”
雷纳德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他装盘，端到桌上。未来坐下来，看着那盘煎蛋。单面的，蛋黄像一个小太阳。
“你煎得比爸爸好了。”
宗介面无表情。“没有。”
“有。爸爸的蛋有时候会破。你的没有破。”
雷纳德的耳朵红了。宗介走进厨房，继续煎蛋。他的蛋也没有破。但他没有说话。
那天上午，雷纳德要走了。他站在门口，围着那条蓝围巾，手里提着空布包。未来抱着兔兔，站在他面前。
“下次什么时候来？”
“花开的时候。”
“那还要好久。现在才春天。”
雷纳德想了想。“那就夏天。看花。”
“夏天花开了。你来看。”
“好。夏天来看。”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未来。”
“嗯。”
“你种的向日葵，会开得很好。”
“我知道。”
雷纳德笑了。他上车，车子开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围巾的流苏飘了一下。她低头看兔兔。“兔兔，他走了。”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
“夏天还会来的。来看花。”
她把兔兔举起来，让它也看看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兔兔看到了空荡荡的街道，看到了远处的山，看到了山后面的海。海边，有一个高个子男人开着车，围着一条蓝围巾。围巾很暖。他笑了。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雷纳德叔叔走了。他说夏天再来看花。他围了我织的围巾，说刚好。我觉得也是刚好。不长不短，不宽不窄。刚刚好。他煎的蛋没有破。比爸爸的好。但我不告诉爸爸。他会不高兴。”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窗台上，照在那三袋种子上。海边的，家里的，一百七十八颗。明天要种了。种下去，浇水，等发芽，等长大，等开花。等夏天来，等雷纳德叔叔来看花，等大家都回来看花。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海边，雷纳德站在码头上。他没有围那条蓝围巾——太暖了，春天用不上。但他把它放在口袋里，手伸进去，摸了摸。软软的，暖暖的。他笑了。没有人看到，但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