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夏天的礼物
雷纳德来的那天，未来没有去门口等。她在院子里，蹲在等等等六号面前，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正在挖土。雷纳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未来。”
她转过头，脸上沾着泥，头发乱糟糟的。“你来了。”
“嗯。来了。”
“我在种东西。你等一下。”
雷纳德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种什么？”
“波斯菊。佐藤奶奶喜欢的。她的花谢了，要种新的。”未来把种子放进坑里，盖上土，拍了拍，“你帮我浇一下水。水壶在台阶上。”
雷纳德站起来，拿起水壶，蹲回来，慢慢浇水。未来看着他。“你浇太多了。会把种子淹死的。”
“对不起。”他把水壶放下。
“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爸爸第一次浇花也浇多了。”未来把多余的土拨开，让水渗下去，“好了。应该能活。”
两个人蹲在佐藤奶奶家的院子里，面前是一片刚翻好的土。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看着他们。
“雷纳德，你以后常来。帮未来浇花。”
雷纳德的耳朵红了。“好。”
未来笑了。“奶奶，他住在海边。很远。不能常来。”
“那就偶尔来。偶尔来也行。”
雷纳德点点头。“偶尔来。”
那天下午，未来带雷纳德去看小野的向日葵。小野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排，不是很多，只有十几棵，但每一棵都长得很高，花盘很大。小野站在旁边，手里握着一把剪刀。
“你在做什么？”未来问。
“剪枯叶。妈妈说枯叶不剪，花会长不好。”
未来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剪刀。“你会剪吗？”
“会。妈妈教过我。”
雷纳德站在旁边，看着小野把枯叶一片一片地剪下来。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刀都剪在叶柄上，不伤茎，不伤花。
“你剪得很好。”雷纳德说。
小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谢。”
未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小野什么都会。做饭，浇花，剪叶子。比我还会。”
小野的耳朵红了。“没有。”
“有。你煎蛋不会破。我煎的会破。”
小野没有反驳。他低下头，继续剪枯叶。未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野，你以后当园艺师吧。种花，剪叶子，什么都行。”
小野的手停了一下。“我当兽医。”
“哦。对。兽医。给兔兔看病。”未来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你听到了吗？小野当兽医。给你看病。”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小野。它不需要看病。但它知道，小野会成为好人。会给很多小动物看病。会让它们都好起来。
傍晚，未来带雷纳德去看了真由的画。真由已经回大阪了，但她的画留下来了。贴在冰箱上，贴在墙上，贴在走廊里。向日葵，兔兔，沙坑，自行车，佐藤奶奶，小野，未来。每一张都不一样，每一张都画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张都很认真。
雷纳德站在走廊里，一张一张地看。他看到一张画，上面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围着蓝围巾，站在向日葵前面。脸画得很模糊，但围巾画得很清楚——边缘坑坑洼洼的，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这是你。”未来站在他旁边。
“嗯。看到了。”
“真由画的。她说你下次来，要送给你。”
雷纳德看着那张画，看了很久。“帮我谢谢她。”
“你自己谢。她下次来，你跟她说。”
雷纳德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雷纳德叔叔来了。他没迟到。他帮佐藤奶奶浇花，浇太多了，差点把种子淹死。但没关系。第一次都这样。爸爸第一次也这样。他看了小野剪叶子，说剪得好。他看了真由的画，说谢谢。他比以前会说话了。以前只会说‘嗯’‘好’‘谢谢’。现在会说‘你剪得很好’‘帮我谢谢她’。他变了。变好了。”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躺在枕头上，用歪歪的眼珠看着窗外的月亮。它看着雷纳德从春天到夏天，从一个人到两个人，从沉默到说话。它看着他变好。
第二天一早，未来被说话声吵醒。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雷纳德和宗介站在厨房里。不是煎蛋——两个人都站着，手里没有铲子，锅是冷的。
“怎么了？”未来站在门口。
宗介转过身。“雷纳德要走了。临时有事。”
未来愣了一下。“不是说明天走吗？”
雷纳德走过来，蹲下来和她平视。“海边有点事。要回去处理。”
“什么事？”
“小事。很快就好。”
未来看着他，看了很久。“骗人。不是小事。你眼睛告诉我了。”
雷纳德没有说话。为来把兔兔举起来。“兔兔，你陪他回去。帮他把事情处理好。”
雷纳德愣了一下。“兔兔跟我回去？”
“嗯。借你。处理好了还我。”
雷纳德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伸出手，接过来。“好。处理好了还你。”
未来笑了。“那你快走吧。早点处理完，早点回来。兔兔等你。”
雷纳德站起来，把兔兔放进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歪歪的，耷拉着。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未来站在那里，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
“我知道。”
他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回屋里。
“爸爸。”
“嗯。”
“兔兔跟他走了。”
“嗯。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我不习惯。它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它会回来的。雷纳德会把它带回来的。”
未来点点头，走进厨房，搬了一把椅子，站在灶台前。她打开火，倒了点油，打了一个蛋。蛋壳掉进去一个，她用筷子夹出来。蛋黄破了一个，她看着那摊散开的蛋液，没有哭。她把煎蛋翻了个面，蛋白焦了一点，但她说：“好了。可以吃了。”
她把煎蛋装盘，端到桌上。宗介坐在对面，看着那盘破了的煎蛋。“好吃吗？”
“好吃。我煎的。什么都好吃。”
宗介夹起一块，放进嘴里。焦了，咸了，但能咽下去。“好吃。”
未来笑了。她舀了一勺蛋清，放在兔兔平时坐的位置上。“兔兔，这是你的。回来吃。”
蛋清在桌上冒着热气。兔兔不在。但它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