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兔回来的那天，未来在它耳朵上发现了一朵小花。白色的，很小，花瓣薄得像纸，用一根细草绳系在兔兔的耳朵根上。不是歪的那只——是好的那只。未来把兔兔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这是谁系的？”
雷纳德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空布包。“海边的一个老奶奶。她让我带给你的。”
“为什么？”
“她说谢谢你的种子。向日葵开了。很好看。”
未来把那朵小花解下来，放在手心里。很轻，很小，像一颗星星。“她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大家都叫她海边奶奶。”
未来点点头，把小花夹进字典里，和那些向日葵花瓣放在一起。“下次你去海边，帮我谢谢她。”
“好。”
未来把兔兔抱进怀里，蹭了蹭它的耳朵。“兔兔，你见到大海了？你看到海边的向日葵了？你开心吗？”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她。它见到了。大海很大，很蓝，一眼望不到边。海边的向日葵没有未来的多，但每一朵都朝着太阳，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晃。海边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把它放在膝盖上，摸了很久。
那天下午，未来带雷纳德去看了佐藤奶奶的新花。波斯菊发了芽，嫩绿色的，从土里钻出来，像一根一根的针。佐藤奶奶坐在门口，腿上盖着旧毯子，看着那些小芽。
“长得真快。”雷纳德说。
“嗯。未来种的。她什么都会种。”佐藤奶奶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条围巾。不是未来织的那条，是新的，深灰色的，很整齐。“给你的。海边风大，多一条备用。”
雷纳德接过来，放在手心里。很软，很暖。“谢谢。”
“不用谢。你以后常来。这里有好花，好茶，好孩子。”
雷纳德把围巾放进口袋里，和那条蓝围巾放在一起。两条围巾，一条歪歪扭扭的，一条整整齐齐。都很暖。
那天晚上，雷纳德住在未来家。睡小野的房间，小野睡客厅。未来躺在床上，搂着兔兔，听着隔壁房间的动静。很安静。她不知道雷纳德有没有睡着。但她知道，他在这个家里，不孤单。
第二天一早，未来被煎蛋的声音吵醒。她下楼的时候，看到雷纳德站在厨房里，手里握着铲子。宗介站在旁边，看着锅里的蛋。
“火刚好。”宗介说。
“嗯。练了一年了。”
雷纳德把煎蛋翻了个面。蛋黄完整地隆起，没有破。他装盘，端到桌上。未来坐下来，看着那盘煎蛋。单面的，蛋黄像一个小太阳。
“你煎得跟爸爸一样好了。”
“嗯。一样好。”
宗介从厨房里端出自己的煎蛋，放在桌上。也没有破。未来看了看雷纳德的，又看了看宗介的。“一样好。都一样好。”
两个人同时看着她。她笑了，舀了一勺蛋清，放在兔兔面前。“兔兔，你觉得呢？”
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那两盘煎蛋。它分不出好坏。但它知道，这两个人，一个教，一个学，都煎得很好。它把蛋清闻了闻，没有吃。它从来不吃的。但它闻到了。很香。
那天上午，雷纳德要走了。他站在门口，围着那条新围巾——深灰色的，整整齐齐。蓝围巾放进口袋里，和那朵干花放在一起。未来抱着兔兔，站在他面前。
“下次什么时候来？”
“秋天。看叶子。”
“叶子有什么好看的？你春天来看花。花比叶子好看。”
雷纳德想了想。“那就春天。看花。”
“好。春天来。看花。带着兔兔来。”
雷纳德低头看了看兔兔。“兔兔不跟你去？”
“兔兔借你。带到春天。春天你再带回来。”
雷纳德愣了一下。“借到春天？”
“嗯。它陪你。你不孤单。”
雷纳德看着那只破旧的兔子。歪歪的眼珠，耷拉的耳朵，肚子上歪歪扭扭的针脚。他伸出手，接过来。“好。借到春天。”
未来笑了。“那你快走吧。早点回去，早点来。兔兔等你。”
雷纳德把兔兔放进口袋里，只露出两只耳朵。歪歪的，耷拉着。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未来。”
“嗯。”
“你种的波斯菊，会开得很好。”
“我知道。”
他上车，车子开走了。未来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她把手伸进口袋里——空的。兔兔不在。她把手抽出来，握了握拳。空空的，但她没有哭。
“爸爸，兔兔走了。”
宗介站在她身后。“春天会回来的。”
“我知道。但我还是不习惯。”
宗介蹲下来，和她平视。“不习惯是对的。”
未来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把空空的拳头握紧了一点，转身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未来在日记本上写：“今天雷纳德叔叔走了。带着兔兔。他说春天带回来。我把兔兔借他了。他一个人在海边，很孤单。兔兔陪他，他就不孤单了。我不习惯。兔兔从来没离开过这么久。但没关系。春天很快就来了。到时候兔兔回来，带着海边的故事。我要听它讲。讲大海，讲海边的向日葵，讲海边奶奶。它一定会讲很多。”她写完了，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
兔兔不在。枕头空空的。她把那朵小白花从字典里拿出来，放在枕头上。很小，很轻，像一颗星星。她躺下来，看着那朵花。
“兔兔，晚安。”
花没有回答。但她觉得兔兔听到了。在海边，在雷纳德的口袋里，它听到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的海边，雷纳德站在码头上。他没有围围巾——两条都在口袋里。他伸手进去，摸了摸兔兔的耳朵。歪歪的，耷拉着。他把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月光照在它身上，照在它歪歪的眼珠上。
“你主人把你借我了。”他低声说。兔兔用歪歪的眼珠看着他。“春天还她。”他把它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回屋里。桌上放着一封信，字歪歪扭扭的，是未来写的。他还没拆。他把它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画，画上是一只兔子，站在向日葵前面。眼睛一高一低，耳朵一只长一只短。画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兔兔说它想你。我也想你。春天快来。未来。”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折好，放进口袋里，和兔兔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