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了。
听雪轩的院门落了锁，萧云出不去，外人也进不来，除了送饭的丫鬟和每日来请安把脉的大夫。
尔泰那日摔门而去后，再没回来过。
岁晚说，二爷接了三桩大案，吃住都在大理寺。又说，刑部那边还在咬着萧将军不放，二爷日日周旋，人都瘦了一圈。
萧云坐在窗前绣帕子，针脚依旧凌乱。绣的是槐花、尔泰说要她绣槐花，她偏不。她绣玉兰，一针一线，都是何知洛的影子。
可绣着绣着，针尖扎进指腹，血珠冒出来，染红了白玉兰的花瓣。
她愣愣地看着，忽然觉得这血像极了那夜尔泰唇上的血，她咬的。
他说“恨也好，总好过你心里没我”时的眼神，这些日子总在眼前晃。
“小姐，”岁晚小心翼翼地进来，“福晋让厨房炖了参汤，说……让您给二爷送去。”
萧云指尖一颤：“我不去。”
“福晋说，二爷半个月没回家了，再这么熬下去身子要垮。”岁晚声音越来越小，“还说……还说夫妻没有隔夜仇，让您主动些……”
主动？
萧云苦笑。她现在连这院子都出不去，谈何主动？
“把汤放着吧。”她淡淡道。
岁晚放下食盒，却没走：“小姐，其实二爷他……他每日都让莫离来问您的情况。昨儿还让人送了新进的碧螺春，说是您爱喝的。”
萧云不语。
“奴婢知道二爷骗了您，伤了您的心。”岁晚跪下，眼圈红了，“可这半个月，二爷一次都没回来过。以前再忙，他也会抽空回来看看您……这次，怕是真伤了。”
伤了谁？
萧云看着食盒里袅袅的热气，忽然想起新婚那日，他说“若不来，尔泰自当入宫请罪”时的笃定；想起他在墓前说“我会替他讨回公道”时的认真；想起他在书房抱着她说“我在这儿，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时的温柔。
那些是真的吗？
还是又是一场伪装？
“备车吧。”她听见自己说。
大理寺的夜，灯火通明。
萧云捧着食盒走在长廊上，两边牢房里传来犯人的呻吟声，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霉味。
她第一次来这里，第一次看见尔泰“办公”的地方。
莫离在门口等她，脸色有些凝重：“少奶奶，二爷他……心情不太好。”
“怎么了？”
“宁远将军的案子有了新证据，牵扯出更多人。”莫离压低声音，“二爷今日审了六个时辰，动了大刑……您一会儿见了，别害怕。”
萧云指尖微凉。
书房门推开时，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尔泰背对着门站在窗前，一身墨色官袍，袖口染着暗红。
他闻声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下巴冒出一片青茬，整个人憔悴得吓人。
见到萧云，他明显一怔。
“你怎么来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额娘炖了汤。”萧云将食盒放在桌上，“让我送来。”
尔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是额娘让你送，还是你自己想来？”
萧云别开视线：“额娘让送的。”
“是吗。”尔泰走近，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他在她面前站定，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看着我，再说一遍。”
萧云被迫与他对视。半月不见，他瘦了，眼下的乌青重得吓人，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像淬了火的刀。
“额娘让送的。”她重复。
尔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松开手，转身走到案边：“放下吧，你可以走了。”
萧云没动。
“还有事？”尔泰头也不抬，开始翻看卷宗。
“哥哥的案子……”她轻声问，“有转机吗？”
尔泰翻页的手一顿：“你在乎？”
“他是我哥哥。”
“那我是你什么？”尔泰抬眼，眼神冷得像冰，“半个月了，萧云。你连句关心都没有，一来就问萧风——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
萧云抿唇不语。
“说话。”尔泰放下卷宗，起身走向她，“这些日子，你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次？”
“没有。”萧云听见自己说。
尔泰笑了，笑得苍凉：“好，很好。”
他伸手去拿食盒，指尖却抖得厉害。参汤洒出来一些，烫红了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萧云下意识抓住他的手：“你……”
“别碰我。”尔泰甩开她，声音陡然拔高，“萧云，既然你心里没我，就别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送汤？关心？我不需要！”
他将食盒重重搁在案上，汤碗碎裂，参汤流了一地。
萧云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看着他颤抖的手，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我走了。”她转身欲走。
“站住。”尔泰从身后抱住她，手臂铁箍般收紧，“来了就别想走。”
“你放开……”
“不放。”他将脸埋在她颈间，呼吸灼热，“萧云，我累了。这半个月，我审了三十七个犯人，看了两百多份卷宗，跟刑部那群老狐狸周旋了不知道多少回……我累得快疯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可我一闭上眼，就是你恨我的眼神。你在梦里都说恨我……萧云，你就这么恨我？”
萧云僵在他怀里，说不出话。
“恨我也好。”尔泰将她转过来，抵在书案边，“至少你还记得我。”
他吻了下来。
这个吻带着血腥味，带着绝望，带着半个月的思念和痛苦。萧云想推他，却摸到他后背濡湿一片——是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犯人的。
“尔泰……”她在喘息间隙挣扎，“这是大理寺……”
“大理寺又如何？”尔泰咬开她的衣襟，声音嘶哑，“你是我的妻子，我在哪儿要你，天经地义。”
书案上的卷宗被扫落在地，笔墨纸砚散了一地。尔泰将她抱上书案，动作粗鲁得像头困兽。他的官袍沾着血和墨，蹭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像一幅狰狞的画。
“看着我。”他捏住她的下巴，逼她睁眼，“看清楚，现在要你的人是谁。”
萧云泪眼朦胧中，看见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和欲望。那张与何知洛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扭曲着属于福尔泰的疯狂。
“福……尔泰……”她哽咽着唤出这个名字。
“再叫。”他的汗水滴落在她脸上，“叫我名字，萧云。我要你记住，现在抱你的人是我，让你疼的人是我，让你……”
他的话被她的呜咽打断。
这一次没有温柔，没有伪装，只有赤裸裸的占有和绝望的索取。萧云在疼痛和快感中，指甲深深陷入他的脊背，留下血痕。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结束时，尔泰伏在她身上，许久没有动。他的呼吸渐渐平稳，可抱着她的手臂依旧在抖。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闷在她肩头，“我又伤着你了。”
萧云闭上眼，泪水滑落。
尔泰起身，一件件替她穿衣。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判若两人。穿好衣裙，他看着她身上斑驳的痕迹，眼中掠过悔意。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别开脸，“今晚……就当没发生过。”
萧云整理好衣襟，扶着书案下地，腿一软险些摔倒。尔泰伸手扶住她，却又像被烫到般缩回。
“莫离。”他朝外喊。
莫离推门进来，目不斜视：“二爷。”
“送少奶奶回府。”尔泰背过身去，“路上小心。”
“是。”
萧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尔泰站在满地狼藉中，背影孤直，肩胛骨在官袍下凸出凌厉的线条。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