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云这一病，便是三日。
高热反复，浑身酸痛，太医来看过说是“体虚受寒，需静养”，私下里却对尔泰叹了口气：“侯爷，夫人身子本就有亏，上次小产又伤了元气……房事上，还需节制些。”
这话说得委婉，尔泰却听懂了。他立在病榻前，看着萧云烧得通红的脸，心中悔恨如潮水般翻涌。
是他太贪了。
那些夜里的痴缠，半是情欲，半是恐惧——恐惧屠夫地窖里那些头颅的惨状，恐惧这世间的无常，更恐惧那名册上“萧云”两个字。
可他将恐惧化作了索取，却忘了她的身子根本受不住。
“云儿……”他伸手想碰她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替她掖了掖被角。
自那日起，尔泰开始疏远萧云。
他不再夜夜宿在听雪轩，而是搬回了书房。白日里也尽量避着她，即便同处一室，也刻意保持着距离。送药、送膳这些事，都交给了岁晚。
萧云起初以为他是公务繁忙，可渐渐地，她察觉到了不对劲。
“岁晚，”这日喝药时，她轻声问，“二爷最近……在忙什么？”
岁晚眼神闪烁：“还是那些案子吧……奴婢也不清楚。”
萧云放下药碗，看着窗外。已是深秋，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枝头光秃秃的。就像她的心，空落落的。
从前他霸道地缠着她时，她觉得羞，觉得恼。可如今他不来了，她竟觉得……冷。
大理寺书房，烛火燃到三更。
尔泰盯着案上那本名册——是从屠夫地窖搜出来的，羊皮封面，内页泛黄，记录着十几个女子的名字、年龄、住处，以及……最后失踪的日期。
萧云的名字在第七页。
笔迹工整，甚至还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小字：“萧之航女，萧云，喜鞭，常独行。”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尔泰心上。
“查清楚了吗？”他声音沙哑。
莫离立在阴影里：“名册上的女子，除了夫人，其余都已遇害。笔迹比对过，不是朱屠夫的，他大字不识几个。这册子，应该是别人给他的。”
“谁？”
“还在查。”莫离顿了顿，“但属下发现，名册用的纸是官纸，墨也是上好的松烟墨。而且……册子最后一页被撕掉了，看痕迹，是近期撕的。”
尔泰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有人在帮朱屠夫物色猎物，而云儿……是他们选中的下一个。”
这个认知让他浑身发冷。
若那晚他没有及时抓住朱屠夫，若云儿哪天独自出门……
他不敢想下去。
“加派人手保护夫人。”尔泰闭上眼，“还有，这件事绝不能让她知道。”
“是。”
莫离退下后，尔泰独自坐在黑暗里，盯着那本名册。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头被困的兽。
他想起萧云病中苍白的脸，想起她喝药时蹙起的眉，想起她从前练鞭子时飒爽的身影，那样鲜活，那样美好的人，竟被人列在屠宰名单上。
怒火在胸腔里燃烧，烧得他眼睛发红。
无论幕后之人是谁，他都要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
萧云能下床走动后，便去了看紫薇。
紫薇的产期近了，肚子高高隆起，行动越发不便。
姐妹俩坐在花园暖亭里说话，紫薇拉着她的手，心疼道：“怎么瘦了这么多？尔泰没好好照顾你吗？”
萧云勉强笑笑：“他公务忙。”
“再忙也不能不顾你啊。”紫薇叹息，“前日我去看你，你烧得糊里糊涂的，一直喊他名字，可他连个人影都不见……”
萧云垂眸，指尖掐进掌心。
正说着，亭外传来两个嬷嬷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飘进亭子里：
“……听说了吗？二爷前些日子跟中了邪似的，整日整夜地缠着二少奶奶，把人折腾得都病倒了！”
“可不是嘛，太医都说了要节制……要我说啊，二爷这是心里有鬼。你想想，他成日里审那些凶案，见的都是死人，身上沾了晦气……”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
声音渐远，萧云的脸色却一点点白了。
紫薇气得拍案：“这些碎嘴的奴才！我这就让人把她们撵出去！”
“紫薇。”萧云拉住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们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假的！”紫薇握住她的手，“尔泰那是疼你！那些奴才懂什么！”
疼她？
萧云想起那些夜里的痴缠，想起他眼中的疯狂和恐惧，想起他事后抱着她说“我怕失去你”时的颤抖。
若真是疼她，为何现在又疏远她？
若真是疼她，为何连见她一面都不肯？
这夜，尔泰又没回听雪轩。
萧云独自躺在榻上，睁眼到半夜。窗外秋风萧瑟，吹得窗纸哗哗作响，像谁在呜咽。
她终于躺不住，起身披了件外衣，去了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头没有点灯，却有一股浓烈的酒气飘出来。萧云推门进去，借着月光，看见尔泰瘫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中还握着一个空酒壶。
他喝醉了。
萧云走近，想拿走他手中的酒壶，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云儿……”他睁开眼，眼神涣散，却准确地认出了她，“你来了……”
“怎么喝这么多酒？”萧云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尔泰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声音含糊：“我害怕……云儿，我害怕……”
萧云身子一僵：“怕什么？”
“怕你出事……”尔泰抱紧她，像个无助的孩子，“那名册……你的名字在上面……他们想害你……”
萧云心中一震：“什么名册？”
尔泰却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说：“朱屠夫……他不是一个人……有人在帮他……在选猎物……你……你是下一个……”
他抬起醉眼，看着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若我护不住你怎么办？若你像那些女子一样……被……被……”
他说不下去了，将脸埋在她肩头，肩膀剧烈颤抖。
萧云僵在他怀中，脑中一片空白。
名册？猎物？下一个？
那些夜里他反常的痴缠，病中他刻意的疏远，原来……都是因为这个？
他不是厌了她，他是怕了。
怕她成为下一个受害者，怕他护不住她。
心中那块冰，忽然就化了。
她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尔泰，我在这儿。我好好的，没事。”
“不……”尔泰摇头，声音哽咽，“你不懂……那些人……很可怕……他们藏在暗处……我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手……”
他捧起她的脸，醉眼朦胧中满是痛楚：“云儿，我该怎么办？我该拿你怎么办？”
萧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人面前冷酷狠戾、此刻却脆弱得像个孩子的大理寺卿，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
她踮起脚尖，吻了吻他的唇：“那就把我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尔泰怔住了。
“你不是怕我出事吗？”萧云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那就看着我，守着我，走到哪儿都带着我。尔泰，我不怕危险，我只怕……你推开我。”
这话像一道光，劈开了尔泰心中的迷雾。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决绝：“好。”
他低头，深深吻住她。这个吻不再是痴缠的索取，而是带着某种宣誓般的郑重。
“从今日起，”他在她唇间低语，“你哪儿也不准去，只能待在我身边。”
“好。”
“我会找出幕后之人，将他碎尸万段。”
“好。”
“萧云，”尔泰捧着她的脸，一字一句，“这辈子，下辈子，你都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谁也不能伤害。”
萧云泪流满面，却笑着点头：“好。”
窗外，秋风依旧。
可书房里，两颗心第一次真正贴在了一起。
那些猜疑，那些疏离，那些恐惧，都在这个醉酒的夜里，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