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醉酒真言后，尔泰再不提“疏远”二字。
他像个彻底转了性的人，不，是彻底释放了本性。
每日晨起，亲自为萧云梳妆，簪哪支钗、戴哪对耳坠都要过问；用过早膳，便牵着她上马车，一起去大理寺。
大理寺上下很快就习惯了这样的景象：他们的少卿大人端坐堂上审案，隔壁厢房门开着，二少奶奶坐在里头绣花或看书，偶尔抬眸，便能与堂上那人隔空相望。
起初萧云极不自在。那些官员、衙役、犯人投来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
可尔泰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甚至在审一桩盗窃案时，因犯人狡辩不休，直接起身走到厢房门口，问萧云：“夫人以为，这贼该不该打？”
满堂皆惊。
萧云手中针线一顿，抬眼看向堂下那个贼眉鼠眼的犯人，又看看尔泰认真的表情，竟真的想了想，轻声道：“他偷的是老妪的救命钱，若不打，难平民愤。”
尔泰笑了：“夫人说得是。”
转身便吩咐：“杖三十，追回赃款，再加罚银十两充公。”
从此，大理寺人人都知，二少奶奶的话，有时比律法还管用。
这夜，尔泰要夜访一处案发现场——城西破庙，三日前有个更夫死在那里，死状诡异：全身无伤，只眉心有一点朱红，像被什么东西刺穿，可颅骨完好。
“你在马车里等我。”尔泰将萧云安顿好，又留下莫离和四个护卫，“我去去就回。”
萧云点头，可等他身影没入夜色，她便掀开车帘，对莫离道：“我也去。”
莫离大惊：“少奶奶，这……”
“放心，我不添乱。”萧云下了车，“我只是……想看看他办案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看了太多他审案断案的样子——堂上的威严，刑房里的冷厉，可那些都是在衙门里。
她没见过他在现场的样子，没见过他如何从蛛丝马迹中寻找真相。
破庙阴森，蛛网遍布。更夫的尸体已被移走，地上用石灰画着人形轮廓。尔泰举着火把，正蹲在地上仔细查看。
听见脚步声，他回头，见是萧云，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我来帮你。”萧云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蹲下，“看出什么了吗？”
尔泰本想让她回去，可对上她认真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他指了指地上几处极淡的痕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有拖拽的痕迹。更夫不是死在原地的，是死后被人拖到这里。”
萧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道浅浅的擦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还有，”尔泰将火把凑近墙壁，“墙上有喷溅状的血迹，但位置不对——若是在此遇害，血迹该在地上，不该在这么高的墙上。”
萧云抬头看墙，又看看地上的人形轮廓，忽然道：“会不会……他是在别处被杀，然后被拖到这里，靠在墙上？所以血迹才喷到墙上？”
尔泰眼睛一亮：“继续说。”
“你看这人形轮廓，”萧云指着石灰线，“是坐姿，背靠墙壁。若是突然死亡，身体该是前倾倒地，不该是这种姿势——除非，他是死后被人摆成这样的。”
尔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我的云儿，原来这般聪明。”
萧云脸一红：“我、我只是瞎猜的。”
“不是瞎猜。”尔泰牵起她的手，带她走到庙外，指着不远处一棵老槐树，“你看那树干。”
火把照亮树干，上头赫然有一点暗红,与死者眉心的朱红一模一样。
“凶手是在那里杀了他，”尔泰声音冷静，“然后将他拖进庙里，摆成坐姿。至于为什么……”
他沉吟片刻，忽然转头问萧云：“若你是凶手，为何要多此一举？”
萧云想了想，轻声道：“要么是为了制造假象，混淆死亡时间和地点。要么……是为了某种仪式。”
“仪式？”尔泰挑眉。
“嗯。”萧云点头，“你看，眉心一点红，背靠破庙墙，这让我想起一些江湖传闻，说有种邪教杀人后，会将尸体摆成特定姿势，取‘坐化升天’之意。”
尔泰眼中闪过锐光：“莫离！”
“在！”
“去查京城最近有无邪教活动，特别是……崇拜‘眉心红’的。”
“是！”
回程的马车上，尔泰一直握着萧云的手。
“今日多亏了你。”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否则我还困在‘谋杀’的思路上，想不到邪教这一层。”
萧云靠在他肩上：“我只是……恰好看过一些杂书。”
“杂书也好，正书也罢，能破案就是好书。”尔泰吻了吻她的发顶，“以后，我教你查案，如何？”
萧云一怔：“女子也能学这个？”
“我的夫人，想学什么都能学。”尔泰眼神温柔，“更何况，你今日的表现，比大理寺一半的人都强。”
萧云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平静的日子过了七日。
这日午后，岁晚告假外出，说要给萧云买新进的胭脂。萧云本想让她等尔泰回来派人同去，岁晚却笑：“小姐放心，就在街口那家铺子，去去就回。”
可这一去，直到黄昏都没回来。
萧云坐不住了，正要派人去找，莫离匆匆来报：“少奶奶，岁晚姑娘出事了。”
萧云手中茶盏落地：“什么？”
“在回来的路上，险些被一辆马车撞死。”莫离脸色凝重，“车夫跑了，马车是偷来的。我们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张纸条，上头只有五个字：
“下一个，紫薇。”
萧云浑身发冷，指尖颤抖得几乎捏不住纸条。尔泰闻讯赶回，看到纸条，脸色铁青。
“他们动不了你，就开始动你身边的人。”他声音冷得像冰，“岁晚如何？”
“受了惊吓，左臂骨折，但无性命之忧。”莫离道，“已送回房，大夫在诊治。”
尔泰将纸条攥成一团，眼中翻涌着杀意：“加派人手，保护紫薇和晴儿。还有，给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挖出来！”
“是！”
当夜，尔泰将萧云紧紧搂在怀中，一整夜没合眼。
“他们在逼我。”他在她耳边低语，“逼我自乱阵脚，逼我露出破绽。”
萧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忽然道：“尔泰，我们……不能一直这样被动。”
尔泰低头看她：“你想说什么？”
“他们想要的是我，”萧云抬眸，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冷静，“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机会——以我为饵，引蛇出洞。”
“不行！”尔泰想也不想就拒绝，“太危险了！”
“可这样躲着，更危险。”萧云坐起身，直视他的眼睛，“岁晚今日只是骨折，下一次呢？紫薇还怀着身孕，晴儿的生活才刚开始，尔泰，我不能看着她们因为我受牵连。”
尔泰盯着她看了许久，眼中满是挣扎：“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若我失手，若我护不住你……”
“你护得住。”萧云握住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尔泰，你信我一次。也信你自己一次。”
四目相对，烛火噼啪作响。
许久，尔泰终于败下阵来，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声音沙哑：“好。但计划必须听我的，每一步都要按我说的做。”
“好。”
“若有危险，立刻撤，不许逞强。”
“好。”
“萧云，”尔泰捧起她的脸，一字一句，“你若出事，我便让这京城，血流成河。”
萧云眼眶一热，点头：“我知道。”
计划定在三日后，西山围猎。
那是皇上每年秋末的惯例，王公贵族皆会参加。尔泰上奏，说夫人病后体虚，想带她去西山散心，顺便参与围猎，活动筋骨。皇上准了。
消息很快传开。
围猎前夜，尔泰在书房与萧风、尔康密谈至深夜。萧云坐在隔壁，能听见他们压低的说话声，还有地图铺开的沙沙声。
岁晚手臂还吊着，却坚持要跟去：“小姐，奴婢虽伤了手，但眼睛还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