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离呈上那张羊皮地图时，已是萧云失踪的第二日深夜。
地图是从城南那处被屠尽的据点搜出的，绘得极为精细，城西破庙地下的密道、暗室、机关，甚至每条岔路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角落用朱砂批着一行小字：“月圆之夜，血祭红莲，圣母临世。”
尔泰的手指抚过地图上标注“祭坛”的位置，指尖冰凉。
“这地图……可靠吗？”萧风沉声问。
“搜出来时藏在地砖夹层里，应是红莲教内部所用。”莫离道，“已派人按图查探过，破庙后院的枯井确实是入口，下面情况与地图基本吻合。”
尔泰盯着那个“祭坛”，许久才开口：“他们要在那里完成仪式……云儿就在那儿。”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握着地图的手却在微微颤抖。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骇人的阴翳——不是愤怒，不是疯狂，而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决绝。
“尔泰，”尔康按住他的肩，“我们带兵围了破庙，强攻进去……”
“不行。”尔泰打断他，“地图上标了三处自毁机关。若强攻，他们引爆机关，整个地底都会塌陷。”他抬眼，眼中血丝密布，“云儿在下面。”
书房里陷入死寂。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距离红莲教约定的三日之期，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那怎么办？”萧风握紧拳头，“难道真要你独自去闯？”
尔泰缓缓起身，走到窗边。夜空无星，一轮圆月悬在天际，边缘泛着诡异的暗红——民间称之为“血月”，是大凶之兆。
“我不会等到子时。”他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今夜丑时，我带人从枯井潜入。大哥，你带兵在破庙外围埋伏，一旦听见爆炸声或看见信号，立刻强攻。尔康，你守好家里。”
“太危险了！”尔康急道，“地图上标了多少机关暗哨你看见了吗？那根本就是龙潭虎穴！”
“所以我才要提前。”尔泰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长刀，又挑了几样小巧的暗器，“他们以为我会等到子时，我就偏要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他将地图卷起塞入怀中，对莫离道：“挑三个人，要身手最好、不怕死的。”
“二爷，属下跟您去！”莫离单膝跪地。
“不。”尔泰扶起他，“你要留在外面接应。若我……若我天亮还没出来，你就带人炸开入口，无论如何要把夫人带出来。”
“二爷！”
“这是命令。”尔泰看向萧风和尔康，“也是我最后的请求。”
萧风眼眶发红，重重点头：“你放心。萧云是我妹妹，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会把她带回来。”
尔泰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萧风看不懂的苍凉：“多谢大哥。”
地底深处，萧云在疼痛中半昏半醒。
肩腿上的暗器已被取出，伤口敷了药，却依旧火辣辣地疼。
她被重新锁在祭坛中央的石柱上，这次的铁链更粗，几乎勒进肉里。
祭坛是个圆形石台，周围立着九根石柱，每根柱子上都刻着狰狞的红莲图案。石台中央有个凹槽，边缘呈暗红色——不知浸过多少鲜血。
那个圣使就站在石台边，正在布置仪式用的法器：铜铃、令旗、香炉，还有一把镶嵌红宝石的匕首。
“你很顽强。”他忽然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显得格外诡异，“中了‘噬骨针’还能挣脱，杀了七个教徒……福尔泰的女人，果然不一般。”
萧云闭着眼，不答。
“可惜，再顽强也只是凡人。”圣使走到她面前，枯瘦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明日月圆，你的血会流进这祭坛，唤醒沉睡百年的红莲圣母。届时，圣教将复兴，天下将……”
“疯子。”萧云睁开眼，冷冷看着他，“你们害死那么多人，还妄想成神？”
“害死？”圣使低笑，“那些人是献祭，是回归圣母怀抱。至于你……你的怨念、你的悲伤、你失去孩子的痛苦，这些都是最好的祭品。”
他凑近，面具几乎贴到她脸上：“知道为什么选你吗？因为福尔泰爱你。你越痛苦，他越痛苦。而他的痛苦……是唤醒圣母最好的催化剂。”
萧云心中一寒。
原来他们不仅要她的命，还要诛尔泰的心。
“他不会来的。”她咬牙道，“福尔泰没那么蠢，不会中你们的圈套。”
“不，他会来。”圣使笃定地说，“我研究过他。这个男人看似冷酷，实则偏执。为了你，他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人，最好掌控。”
他直起身，看向祭坛上方——那里有个天井，月光正透过井口洒下来，在石台上投下一片清辉。
“丑时了。”他喃喃道，“再有几个时辰……”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
圣使猛地转身：“什么声音？”
枯井下的密道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腐烂的气息。
尔泰打头，身后跟着三个死士——都是他从大理寺死牢里挑出来的重犯，许诺他们若此战立功，便免其死罪。
三人皆是亡命之徒，眼神里透着野兽般的凶光。
地图记在脑中，尔泰走得极快。在第一个岔路口，他抬手示意停下，侧耳倾听。左边通道有脚步声，两人，正在靠近。
他做了个手势，与一名死士贴墙隐入阴影。待那两个巡逻教徒走近，尔泰如猎豹般扑出，一手捂住对方口鼻，另一手短刀抹过咽喉。死士如法炮制，两人无声倒地。
“走。”尔泰擦拭刀上血迹，继续前进。
地图上标注的暗哨和机关，他们一一避开。有时是翻板陷阱，有时是毒箭机关，有时是隐蔽的瞭望孔。
红莲教显然对这处地宫极为自信，守卫并不严密——他们大概以为，没人能找到这里，更没人敢提前潜入。
直到接近祭坛区域，守卫才骤然增多。
“前面有六人。”尔泰压低声音，“两人在明处，四人在暗哨。我解决明处，你们三人分头解决暗哨，要同时，不能发出声音。”
死士点头，如鬼魅般散入黑暗。
尔泰从怀中取出两枚铁蒺藜，这是他特制的暗器，淬了麻药。
手腕一抖，铁蒺藜无声飞出，正中那两名守卫后颈。两人身子一软，还未倒地便被尔泰接住，轻轻放平。
几乎同时，暗处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哼。
四个暗哨也解决了。
尔泰正要往前，忽然听见祭坛方向传来圣使的声音：“什么声音？”
他心下一凛，对死士做了个“待命”的手势，自己悄声贴近拐角，朝祭坛望去——
第一眼，就看见了萧云。
她被铁链锁在石柱上，绯红衣裙已破烂不堪，肩腿处缠着渗血的绷带。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正冷冷盯着圣使。
尔泰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疼，铺天盖地的疼。比他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疼。
他的云儿……他捧在手心里都怕化了的云儿，竟被这样对待。
杀意如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冲破理智。可他知道，不能急。
祭坛周围还有八个黑袍教徒，圣使就站在萧云身边——若贸然出手，他们随时能伤害她。
要等机会。
圣使派了两个教徒去查看声响来源，祭坛边还剩六人。他本人则重新开始布置仪式，口中念念有词，像是在念什么咒文。
萧云垂下头，似乎在闭目养神。可尔泰看见，她的手指在背后悄悄动着，她在尝试解开铁链！
那铁链极粗，锁扣复杂，凭她现在的力气根本不可能挣脱。可她还是固执地尝试着，指尖已磨出血来。
尔泰眼眶发热。
他的云儿，从来都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哪怕在绝境里，她也在挣扎，在反抗。
那两个查看的教徒很快回来，禀报道：“圣使，没发现异常，可能是老鼠。”
圣使“嗯”了一声，继续摆弄法器。
就在这时，萧云忽然抬起头，对着圣使身后惊呼：“什么人？”
所有人下意识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