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被抬回学士府时，已是个血人。
太医署三位最擅外伤的太医连夜赶来，轮番诊脉、施针、上药，在听雪轩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为首的陈太医才擦着汗出来，对守在外间的福晋、尔康等人缓缓摇头。
“侯爷这一刀伤及肺腑，失血过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陈太医声音沉重，“如今高烧不退，脉象微弱……能否醒来，全看天意了。”
福晋眼前一黑，险些晕倒，被尔康死死扶住。紫薇抱着刚满月的福瑞，眼泪簌簌往下掉。晴儿咬着唇，转身去佛堂跪着念经。
而萧云，就坐在尔泰床边的脚踏上。
她从地宫出来后便发了高烧，浑身滚烫，伤口红肿。可任凭谁劝，她都不肯离开尔泰半步。
岁晚端来药，她就着尔泰的手喂，虽然昏迷的他根本喝不进去，大半都洒了，她还是固执地一勺勺喂。
“小姐，您自己也喝点药吧……”岁晚红着眼劝。
萧云摇头，只盯着尔泰苍白如纸的脸。她的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他的手却烫得吓人。
“尔泰，”她轻声唤他，声音沙哑，“你答应过我的……要长命百岁，要白头到老……”
床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萧云俯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泪水无声滑落：“你若敢食言……我便随你去……我说到做到……”
萧云的高烧在第二日夜里达到顶点。
她开始说胡话，时而凄厉地喊“尔泰小心！”，时而呜咽着说“孩子……我的孩子……”，时而惊恐地挣扎“别过来！别碰我！”
岁晚和两个丫鬟按都按不住，最后还是晴儿赶来，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柔声哄着：“云儿不怕，我在这儿……坏人已经死了，尔泰也在，你们都安全了……”
萧云在她怀中渐渐安静，可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帐顶，没有焦距。
“晴儿……”她忽然轻声说，“我梦见知洛了。”
晴儿心中一紧。
“他站在雨里，撑着伞，对我笑。”萧云眼神空洞，“他说‘云卿，我来接你了’。我想跟他走，可是……可是尔泰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
她转过头，看向昏迷的尔泰，眼泪又流下来：“他拉得那么紧，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他说‘不许走，你是我的’……”
“云儿……”晴儿心疼地抚着她的头发。
“我知道是梦。”萧云闭上眼，“可我不知道……我该跟谁走。”
这话说得极轻，却像一把刀，扎在晴儿心上。她将萧云搂得更紧，低声说：“跟心走。云儿，你的心在哪儿，就跟谁走。”
萧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流泪。
这一夜，两个女子相拥而眠。晴儿听着萧云梦中断续的呓语，心中又疼又涩。
她知道萧云心里的结，何知洛是初恋，是白月光，是永远回不去的美好。可尔泰是现实，是伤痕累累却依旧执着的现在。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尔泰重伤昏迷的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起初是同情与担忧——毕竟他刚破获红莲教大案，救回妻子，是英雄负伤。可不知从何时起，流言悄悄变了味。
茶楼酒肆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福侯爷那伤邪门得很，太医都说没救了……”
“何止！我二舅在太医署当差，说侯爷中的根本不是普通刀伤，是红莲教的‘噬心蛊’！中者必死，还会传染！”
“还有他夫人，说是红莲教选中的祭品，身上带着邪气呢！要不怎么她一过门，福家就接连出事？”
流言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说看见萧云半夜在院子里烧纸钱，是在“喂养邪祟”。
学士府大门紧闭，可挡不住悠悠众口。福晋气得病倒，尔康几次想抓散布谣言的人，却无从下手——流言像风，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第五日，宫里来人了。
来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吴书来，带着御赐的千年人参和一堆珍贵药材。表面是探病，可话里话外却透着试探：
“皇上听闻侯爷伤重，十分挂心。只是……近日朝中有些议论，说红莲教虽灭，余孽未尽，恐还有后患。皇上问，侯爷昏迷期间，大理寺公务该由谁暂代？”
尔康心中一凛，面上却恭敬道：“劳皇上挂念。舍弟虽伤重，但大理寺上下运转如常，暂由几位少卿共同理事。待舍弟痊愈，定当亲自入宫谢恩。”
吴书来点头，又状似无意地问起萧云：“听闻夫人也受了惊吓，可好些了？”
“正在调养，多谢公公关心。”
送走吴书来，尔康脸色沉了下来。他回到书房，萧风已在等他。
“皇上起疑了。”尔康压低声音，“尔泰昏迷，朝中那些与红莲教有牵连的人，恐怕会趁机反扑。”
萧风握紧拳头：“我去调兵，加强学士府守卫。”
“不够。”尔康摇头，“现在最麻烦的是流言，云儿被说成‘祭品’，尔泰被说成‘中邪’。若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有人借题发挥，对云儿不利。”
两人对视，眼中俱是忧色。
第六日深夜，萧云的高烧终于退了。
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尔泰身边——晴儿怕她再梦魇，特意将她挪到床上。尔泰依旧昏迷，可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呼吸也平稳了些。
萧云轻轻坐起，为他掖好被角。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她伸手，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从英挺的眉，到紧闭的眼，再到苍白的唇。
“尔泰，”她轻声说，“你知道吗？从前我最讨厌你这张脸。”
她苦笑：“因为你和知洛太像了。每次看见你，我就想起他，想起那些永远回不去的日子。”
指尖停在他唇上：“可是现在……我分得清了。知洛是春风，是江南烟雨，是梦里才有的温柔。而你……”
泪水滑落：“你是烈火，是寒冬，是我伤痕累累却依旧活着的现在。”
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轻轻一吻：“所以你要醒过来。没有你，我的现在……就只剩伤痕了。”
起身想下床倒水，余光忽然瞥见窗台上有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是一枚玉佩。
萧云浑身一僵，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拿起玉佩的手在颤抖，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底下坠着浅青流苏。
这是何知洛的玉佩。
怎么会在这里？
玉佩下还压着一张纸条。萧云颤抖着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若想救福尔泰，三日后子时，老地方见。”
没有署名，只在末尾画着一朵小小的、殷红的莲花。
红莲教！
他们还没死绝！他们偷了知洛的玉佩，用这种方式约她见面！
萧云腿一软，跌坐在窗边。她死死攥着那枚玉佩，玉质温润，却冰凉刺骨。知洛……连你死了，都不得安宁吗？
床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
萧云猛地回头，看见尔泰的睫毛在颤动。她扑回床边，握住他的手：“尔泰？尔泰你醒了吗？”
尔泰没有睁眼，只是眉头紧蹙，似乎在挣扎。许久，他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吐出两个字：
“……别……去……”
萧云泪如雨下。
原来他听见了。昏迷中，他听见了她的话，也听见了她看见玉佩时的动静。
“我不去。”她哽咽着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你。”
尔泰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握紧她的手，却无力。
萧云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泪水打湿他的掌心：“尔泰，你快点好起来。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去查……查是谁偷了知洛的玉佩，查红莲教还有多少余孽……”
她咬紧牙关：“然后，一个不留。”
月光下，她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与尔泰如出一辙的、冰冷的杀意。
从前她恨他的霸道，恨他的不择手段。
可现在她明白了——在这吃人的世道里，善良是活不下去的。
要想守护所爱，就得比恶人更狠。
第七日清晨，陈太医再来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