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真正清醒，是在第九日的午后。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床前，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萧云伏在床边熟睡的侧脸。
她瘦了许多，眼下有浓重的青黑，一只手还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冰凉。
他想抬手碰碰她的脸，可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只微微一动，胸口便传来撕裂般的疼。
“唔……”闷哼声惊醒了萧云。
她猛地抬头，对上他半睁的眼，整个人都僵住了。
几息之后，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扑到床边，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尔泰……你、你真的醒了？”
尔泰努力扯出一点笑意，唇瓣干裂得渗出血丝：“……哭什么……丑……”
“就哭！”萧云又哭又笑，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胸前的伤，轻轻抱住他，“你吓死我了……整整九天……”
她絮絮叨叨说着这九天里的事：太医如何抢救，额娘如何病倒，紫薇和晴儿如何日夜祈祷，尔康和萧风如何追查红莲教余孽……说到最后，声音又哽咽了：“尔泰，你再不醒，我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尔泰费力地抬起手，抚上她的脸颊：“……不是说了……死不了……”
“不许说那个字！”萧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要不要喝水？”
她转身去倒水，动作慌乱得差点打翻茶壶。尔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
他的云儿……这九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喝了水，尔泰精神稍好些，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那枚玉佩……你……”
“我没去。”萧云知道他要问什么，轻声说，“我让人传话，说三日后我会去墓地，但不是一个人去，我要带着你一起去。”
尔泰一怔。
“红莲教的余孽，还有偷盗知洛遗物的仇，”萧云看着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当着你的面，和他们做个了断。”
她俯身，在他唇上印下一吻：“尔泰，这次换我保护你。”
三日后，西山墓园。
尔泰坚持要跟来，萧云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坐在轮椅上，由莫离推着。
她自己也坐在轮椅上——肩腿的伤还未痊愈，走路仍有些跛。两人这般模样，倒像一对落难夫妻。
尔康和萧风各带二十名精锐，埋伏在墓园四周。晴儿和紫薇留在府中，由重兵保护。
何知洛的墓前，已经站着一个女子。
她一身素白孝服，长发披散，背对着他们。听见轮椅声，缓缓转身——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目如画，肤白胜雪，可那双眼睛里却盛满了与容貌不符的怨毒与疯狂。她的目光先落在尔泰脸上，痴痴看了许久，才转向萧云。
“你来了。”她声音清冷，“还带着他……真好。”
萧云握紧轮椅扶手：“你是谁？为何盗取知洛的玉佩？”
女子低笑，从袖中取出那枚羊脂白玉佩，指尖轻轻摩挲：“盗？这玉佩，本就是我的。”
她抬眼，眼中泛起水光：“三年前，在江南，知洛亲手将这玉佩赠我，说……等他考中进士，便娶我为妻。”
萧云浑身一震。
“你不信？”女子惨笑，“是啊，你怎么会信呢？在他心里，你萧云才是天上的明月，我不过是路边的野草。
可那又如何？陪他吟诗作画的是我，听他诉说抱负的是我，在他病中日夜照料的是我——”
她声音陡然拔高：“而你！你在京城做你的还珠格格，等着他金榜题名回来娶你！你可知道他最后三个月是怎么过的？咳血，高烧，神志不清……嘴里喊的却是你的名字！”
泪水从她眼中滚落：“我守了他三个月，陪他走完最后一程。下葬那日，是我将这玉佩放进他手中，是我对他说‘来生再见’。”
她盯着萧云，一字一句：“所以萧云，你凭什么？凭你是萧家大小姐？凭你是皇上义女？还是凭你这张……会勾引男人的脸？”
“住口！”尔泰厉声喝道，却牵动伤口，剧烈咳嗽起来。
萧云忙替他抚背，看向那女子的眼神却平静得可怕：“所以，你是红莲教的圣女？”
“圣女？”女子嗤笑，“那不过是个名头。我入红莲教，是因为他们答应我——能让你痛不欲生，能让你失去所有你在乎的东西。”
她缓步走向尔泰，眼神痴迷：“原本我只想杀了你，为知洛报仇。可当我看见福尔泰……这张和知洛一模一样的脸……”
她停在尔泰面前，伸手想碰他的脸，被萧云一把打开。
“别碰他。”萧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女子不怒反笑：“怎么？你怕了？怕我抢走他？”她俯身，对尔泰柔声道，“你知道吗？第一次在大理寺外看见你，我还以为……是知洛回来了。可你不是他。你比知洛更狠，更霸道，更……”
她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更让我心动。”
“疯子。”尔泰吐出两个字，眼中满是厌恶。
“疯？”女子直起身，笑得花枝乱颤，“是啊，我是疯了。从知洛死的那天起，我就疯了。”
她转身看向萧云，眼神陡然凌厉：“可萧云，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你心里装着死人，却嫁给活人。你夜夜在福尔泰怀里喊‘知洛’的时候，可曾想过他的感受？”
萧云脸色一白。
“怎么？被我说中了？”女子步步紧逼，“你根本不爱福尔泰，你只是把他当成何知洛的替身！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把他让给我？至少我会全心全意爱他，而不是透过他，看另一个男人的影子！”
“你胡说！”萧云猛地站起，腿伤让她踉跄了一下，却仍挺直脊背，“我对尔泰的感情，轮不到你来评判！”
“感情？”女子冷笑，“那我们来打个赌如何？”
她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放在何知洛的墓碑上：“这里面是‘忘情散’，服下后会忘记最爱的人。你若是真爱你丈夫，就服下它——若你忘了何知洛，仍爱福尔泰，我便认输，从此消失。若你忘了福尔泰……”
她顿了顿，看向尔泰，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光芒：“那他便归我。”
“荒谬！”尔康从暗处走出，剑指女子，“妖女，休要妖言惑众！”
萧风也带人围了上来。
女子却毫不畏惧，只盯着萧云：“怎么？不敢？还是你心里清楚，你爱的根本就是何知洛，福尔泰不过是个替身？”
萧云看着那只瓷瓶，又看向尔泰。
尔泰也在看她，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痛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他在怕什么？怕她不敢赌？还是怕她赌输了？
萧云忽然笑了。
她走到墓碑前，拿起那只瓷瓶。尔泰急道：“云儿！不要！”
“尔泰，”萧云回头看他，眼中是温柔的笑意，“你信我吗？”
尔泰怔住了。
“我信你。”萧云轻声说，“所以，你也该信我。”
她拔开瓶塞，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将药粉倒入口中！
“云儿——！！！”尔泰想冲过去，却从轮椅上摔了下来。莫离慌忙扶起他，他却死死盯着萧云，眼中血丝密布。
萧云吞下药粉，将空瓶扔在地上，看向那女子：“现在，你满意了？”
女子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萧云真的敢赌。
“忘情散的药效要一个时辰才发作。”她声音有些发干，“一个时辰后，你便会忘记最爱的人。到时候……”
“到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萧云打断她，“但现在，该算算我们之间的账了。”
她缓步走向女子，每一步都走得沉稳：“你盗取知洛遗物，设局害我，伤我夫君，散布流言——这些，我都不会忘。”
“你……”女子后退一步。
“至于你对知洛的感情，”萧云停在她面前，声音平静得可怕，“那是你们之间的事，与我无关。但你要明白，知洛从未爱过你。
他若爱你，不会至死都念着我的名字。”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女子心里。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