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西山断崖回到学士府的路上，尔泰和萧云都沉默着。
夜风很冷，吹得萧云浑身发颤。她靠在尔泰怀里，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能听见他沉稳的心跳，可脑中却一片混乱。
面具人那张银色面具，圣女那句“你忘了何知洛是怎么死的了吗”，还有崖顶那场惨烈的厮杀……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却又真实得可怕。
“尔泰，”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说……面具人会不会是……”
“不会。”尔泰打断她，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何知洛已经死了。死人，不会复生。”
他说得斩钉截铁，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萧云闭上眼，不再说话。可她心里那个疑问，像一颗种子，一旦种下，就开始疯狂生长。
回到听雪轩，岁晚已经回来了。她受了些惊吓，但没受伤，是面具人救了她。她哭着扑上来抱住萧云：“小姐！您吓死奴婢了！那个妖女把奴婢关在地窖里，说要用奴婢的命换您的玉佩……”
“没事了，都过去了。”萧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目光却看向窗外。
面具人救了岁晚，又救了她和尔泰。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们？为什么会有知洛的玉佩？
岁晚抹着泪，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小姐，这是面具人让奴婢交给您的。他说……等您平安回来再看。”
萧云接过信，指尖微微颤抖。信封是素白的，没有署名，只在封口处用火漆印了一朵小小的玉兰，何知洛生前最爱的花。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尔泰沉声问。
“就、就在他救奴婢的时候。”岁晚低声道，“他说，有些事，该让小姐知道了。”
尔泰眼神一冷，伸手想拿过那封信。萧云却后退一步，将信护在胸前：“尔泰，让我自己看。”
“云儿……”
“求你。”萧云抬眸看他，眼中是恳求，也是坚定。
尔泰看着她，许久，才缓缓放下手：“好，你看。但答应我，无论看到什么，都别瞒着我。”
萧云点头，走到窗边，就着月光拆开信封。信纸只有薄薄一张，上面的字迹，却让她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清隽飘逸，带着江南烟雨的温润。是何知洛的字。
“云卿如晤：
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别怕，我没死。那场病，那场葬礼，都是假的。我若不‘死’，皇后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你。
我一直在暗中追查红莲教，追查皇后一党的罪证。如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云卿，对不起。骗了你两年，让你为我伤心，为我流泪。
可我不能现身，不能让你知道我还活着——那样只会把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直到我发现，红莲教盯上了你，盯上了福家。我不能再躲下去了。
昨夜崖顶，我本想就此了结圣女，了结这一切。可看见你跳崖，看见福尔泰也跟着跳下去，我就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你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归宿。福尔泰待你，是真心。我看得出来。
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这封信，是告别，也是道歉。
玉兰簪子我收回了，那本不该送你。玉佩留给你，当作念想。从此往后，何知洛已死，活着的，只是面具人。
愿你平安喜乐，与所爱之人，白首不离。
勿念，勿寻。
知洛 绝笔”
泪水模糊了视线，信纸从颤抖的指尖滑落，飘在地上。萧云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脑中嗡嗡作响。
他没死。
知洛没死。
她为他流的泪，为他烧的诗集，为他承受的愧疚和痛苦……原来都是一场戏。一场他自导自演，骗过了所有人，也骗过了她的戏。
“云儿？”尔泰见她脸色惨白，慌忙上前扶住她，“信上写了什么？”
萧云抬眼看他，泪水滚滚而下。她想说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她指着地上的信纸，浑身抖得厉害。
尔泰弯腰拾起信纸，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沉，最后，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眼中翻涌着骇人的戾气。
“何、知、洛。”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从地狱传来，“他没死。他骗了你，骗了所有人。”
萧云捂着脸，泣不成声。是，他骗了她。用一场假死。骗她为他伤心，为他守孝，为他愧疚。可她也骗了他——她嫁了人，爱上了别人。
他们之间，早已隔着生死，隔着时光，隔着另一个人的深情。
“我要见他。”萧云忽然站起身，擦干眼泪，眼中是决绝的光，“我要当面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骗我？”
“不准去！”尔泰拉住她，眼中是暴怒，也是恐惧，“云儿，你不能去见他！他处心积虑骗你，如今突然现身，定有图谋！你不能去！”
“可我想知道真相！”萧云嘶声，“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假死？为什么要追查红莲教？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又出现？”
“真相就是他在利用你！”尔泰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用假死脱身，暗中查案，如今案子要结了，他需要你这个‘前未婚妻’来当证人，来扳倒皇后，扳倒红莲教！云儿，你别傻了！”
萧云看着他暴怒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凄凉而绝望：“尔泰，你在怕什么？怕我知道他还活着，就会离开你，回到他身边吗？”
尔泰浑身一震，眼中闪过痛楚：“是，我怕。我怕你见到他，就会想起从前，就会后悔嫁给我，就会……不要我了。”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声音低哑：“云儿，我承认我自私，我霸道，我不择手段。可我对你是真心的。何知洛骗了你，而我，用我的命在爱你。你难道……感觉不到吗？”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脆弱和不安，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她上前，轻轻抱住他：“尔泰，我感觉得到。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可是知洛的事，我必须问清楚。不然我这辈子，都过不去这个坎。”
尔泰闭上眼睛，许久，才哑声道：“好，我陪你去。但你要答应我——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我的妻子，这辈子都是。”
“我答应。”萧云靠在他胸前，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窗外，夜色渐深。
而一场迟到了的重逢，即将来临。
面具人约见的地点，是西山墓园——何知洛的“墓”前。
萧云独自一人赴约。尔泰不放心，暗中带人埋伏在四周。
她没反对，只是要求，在她和知洛说话时，谁也不准打扰。
墓园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月光惨白，照在那一座座墓碑上，像无数双冰冷的眼睛，静静注视着闯入者。
何知洛的墓前，果然站着一个人。
他依旧戴着银色面具，一身月白长衫，在月光下飘飘欲仙。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身，看向萧云。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静止了。
无数次梦回，无数次泪湿枕巾。萧云曾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这张脸，再也听不到这个声音。可如今，他就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呼吸着的。
“知……洛？”她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面具人抬手，缓缓摘下面具。月光下，那张脸清俊依旧，只是比两年前瘦了些，苍白了些，眼角多了几道细纹。
可那双眼睛，依旧温润如昔，盛满了江南的烟雨，和化不开的深情。
“云卿。”他轻声唤她，声音有些沙哑，“你来了。”
这一声“云卿”，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尘封的记忆闸门。那些江南烟雨，那些月下吟诗，那些相视而笑的时光，汹涌而来，几乎将她淹没。
泪水无声滑落。萧云一步步走近，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她想碰他，想确认这不是梦，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为什么？”她问，声音哽咽，“为什么骗我？”
何知洛看着她，眼中闪过痛楚：“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