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时，尔泰在城东置办的宅子终于收拾妥当了。
宅子三进三出，临着玉带河，推开窗就能看见粼粼波光。院里种了玉兰、海棠，还有几株新移来的老梅，虽未开花，但枝干遒劲，颇有风骨。
尔泰说，等春天来了，这里会是京城最美的地方。
搬家的前一晚，尔泰在听雪轩陪萧云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衣物首饰，尔泰早已让人打包送去新宅。但有些小物件，她坚持要自己整理。
“这个要带吗？”尔泰拿起妆台上那支碧玉簪——是他送她的那支，簪头雕着并蒂莲。
萧云看了一眼，轻轻点头。
“这个呢？”他又拿起一个绣了一半的香囊，上面绣着玉兰，针脚细密，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那是她从前为何知洛绣的，还未完工，他就“死”了。后来她一直收着，想等清明时烧给他，可一拖再拖，竟留到了现在。
萧云沉默片刻，才道：“不带了吧。”
尔泰眼神一暗，将香囊放在一旁：“好，听你的。”
他继续帮她整理，动作很轻，很仔细。偶尔碰到她的旧物——一支秃了的毛笔，一方缺了角的砚台，一本翻烂的诗集……都是何知洛留下的痕迹。
尔泰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将那些东西收进一个木盒里，准备处理掉。
萧云看见了，也没阻止。她知道，尔泰能容忍何知洛活着离开，已是极限。这些旧物，是他最后的让步。
“云儿，”尔泰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到了新宅，我们就重新开始。从前的那些事，那些不愉快，都留在这里。好不好？”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期盼，轻轻点头：“好。”
尔泰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易察觉的不安。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我会好好待你，学着用你喜欢的方式爱你。你也要……试着信我，试着再爱我一次。”
“我信你。”萧云靠在他肩头，闭上眼。
可心里那点不确定，像一根刺，扎在最柔软的地方，隐隐作痛。
新宅很漂亮，处处透着精巧。
正屋叫“栖云轩”，是尔泰亲自题的匾额。屋里陈设雅致，多宝阁上摆着古玩玉器，书架上堆满珍本古籍，窗边还设了琴案和棋枰，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
“喜欢吗？”尔泰牵着她走进来，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期待。
萧云环顾四周，点了点头。这里确实很美，可美得像一个精致的笼子——每一件摆设都恰到好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主人的用心，可也透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控制。
“这里是书房，”尔泰推开内室的门，“我让人做了个暖阁，你平日可以在这儿看书、绣花。窗下还摆了张软榻，累了就歇歇。”
暖阁很宽敞，临窗的位置果然摆着一张软榻，铺着厚厚的锦褥，榻边还有个小小的熏笼。萧云走到窗边，推开窗，能看见院里的玉兰树，和远处玉带河的波光。
“很美。”她轻声道。
“你喜欢就好。”尔泰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抵在她肩头，“云儿，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只有你和我，没有旁人打扰。我们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你可以种花，可以弹琴，可以看书，想出门就出门，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只要你开心，我什么都答应你。”
他说得真诚，眼中是毫不作伪的深情。萧云看着他，心中那点不确定，渐渐被暖意取代。
也许，他真的改了。
也许，他们真的可以重新开始。
“尔泰，”她转身，面对他，抬手抚上他的脸，“谢谢你。”
尔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中泛起水光：“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还肯留在我身边。”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走，带你去看看卧房。”
卧房在栖云轩的东厢，布置得温馨舒适。床榻很大，挂着淡青色的帐幔，被褥是崭新的苏绣，上面绣着并蒂莲和交颈鸳鸯。梳妆台临窗，台上摆着各式脂粉首饰，都是尔泰为她准备的。
“这里，”尔泰推开卧房另一扇门，里面是个小小的汤池，“我让人引了温泉水，你每日可以泡一泡，对身体好。”
萧云看着那氤氲着热气的汤池，忽然想起从前在学士府，他也是这样，处处为她考虑，处处为她布置。可那时的温柔背后，是令人窒息的占有和控制。
“尔泰，”她轻声问，“你真的……不会再锁着我了？”
尔泰浑身一僵，随即将她搂进怀里，声音哽咽：“不会了。云儿，我发誓，再也不会了。从今往后，你是自由的。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若再伤你，就让我……”
“别说了。”萧云捂住他的嘴，眼中含泪，“我信你。”
尔泰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唇边，轻轻吻了吻：“好，你信我，我定不负你。”
两人相拥，在温暖的卧房里静静站着。窗外传来鸟鸣，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暖洋洋的。这一刻，竟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可萧云知道，这静好之下，藏着多少不安和试探。
她信他，可她也怕。怕他故态复萌，怕这自由只是另一场囚禁的开始。
而尔泰，也在怕。怕她离开，怕她不爱他，怕他做的一切，终究留不住她的心。
搬进新宅的头几日，尔泰果真如他承诺的那般，给了萧云极大的自由。
他不锁门，不限制她出门，甚至主动让她去逛集市、去茶楼、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只是每次她出门，他都会派莫离或几个侍卫暗中跟着，美其名曰“保护”。
萧云知道这是监视，可她没有戳破。她知道，尔泰在努力，在学着信任她。她该给他时间。
这日午后，萧云说想去城南的绸缎庄挑几匹料子，做春衣。尔泰正在书房看公文，闻言放下笔，温声道：“我陪你去？”
“不用了，”萧云摇头，“你不是还有公务要处理吗？我自己去就好。”
尔泰眼中闪过犹豫，可最终还是点头：“好。让岁晚跟着，再带上两个侍卫。早些回来，我等你用晚膳。”
“知道了。”萧云点头，转身出门。
走出栖云轩，她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是尔泰安排的暗卫。她没回头，只是缓步往外走。心里那点试探成功的雀跃，很快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他给了她自由，可这自由是有条件的，是被监视的。像放风筝，线始终握在他手里，她飞得再高，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可这已经是进步了。她告诉自己。至少，她能出门了，能呼吸外面的空气了，能暂时逃离那个精致的笼子了。
在绸缎庄挑完料子，萧云没有立刻回府。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熟悉的街巷，走过从前与何知洛常去的书铺，走过尔泰为她买糖葫芦的摊子。
最后，她停在城西的广济寺前。寺里香火鼎盛，人来人往。
她站在寺门外，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香客，忽然想起何知洛临走前给她的那封信。
那封信她一直没拆，压在妆匣最底层。她不敢看，怕看到什么让她更痛苦的话，也怕看到什么让她放不下的承诺。
“夫人，要进去上炷香吗？”岁晚轻声问。
萧云摇头：“不了，回府吧。”
她转身，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寺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月白长衫，清瘦挺拔，正从寺里走出来，与一个老僧道别。
是何知洛。
萧云浑身一僵，脚步顿住。他……不是去江南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何知洛似乎也看见了她，眼中闪过惊讶，随即是了然。他对老僧又说了几句，然后朝她走来。
“云卿，”他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温和，“好巧。”
“你……”萧云声音发颤，“你不是……走了吗？”
“临时有些事耽搁了。”何知洛看着她，眼中是复杂的神色，“明日一早，真的走了。”
萧云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下浓重的乌青，心中涌起酸楚。他看起来比上次更瘦了，脸色也更差，显然这些日子过得并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