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隐寺在飞来峰下，是江南香火最盛的佛寺。尔泰果然在雨停后，带着萧云来了。
寺里古木参天，香烟袅袅，钟声悠远。萧云虔诚地跪在佛前，求了一支签。是上上签，签文写着：“云开月出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婚姻皆由天注定，和合清吉万事成。”
解签的老僧须发皆白，看过签文，又看看她，再看看她身后站着的尔泰，微微一笑：“女施主好福气。此签主夫妻和合，前路坦荡。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尔泰脸上停留片刻：“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旦夕祸福。施主命中带贵，却也带劫。切记，勿忘初心，方得始终。”
尔泰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将萧云护在身后：“大师何出此言？”
“天机不可泄露。”老僧合十行礼，不再多言。
走出大殿，萧云握着那支签，心中有些不安：“尔泰，大师的话……”
“江湖术士，故弄玄虚罢了。”尔泰握住她的手，声音温和，可眼中却闪过一抹深思，“走吧，我们去求平安符。”
两人在寺里求了平安符，又捐了香油钱，这才下山。回画舫的路上，萧云一直沉默。
她想起那匹惊马，想起老僧的话，心中那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宁，又开始动摇。
“云儿，”尔泰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语，“别多想。我说过，有我在，天塌不下来。就算真有劫，我也给你扛着。”
萧云靠在他胸前，轻轻点头。可心里的不安，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怎么也平复不了。
三日后，圣旨到了杭州。
来传旨的是皇上身边最得用的吴公公，一路快马加鞭，从京城到杭州，只用了七日。
圣旨到的时候，尔泰和萧云正在画舫上品茶，听清音姑娘弹琴。
琴声淙淙，如流水潺潺。萧云倚在窗边，看湖上白鹭掠水，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尔泰坐在她对面，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瓷茶杯，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温柔。
忽然，岸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接着是莫离焦急的声音：“二爷！宫里来人了！是吴公公！”
琴声戛然而止。清音姑娘识趣地抱起琴，躬身退下。尔泰脸色一沉，放下茶杯，对萧云道：“你在船上待着，我下去看看。”
“我陪你。”萧云站起身，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两人下了船，见岸上已站了一队人马。为首的是吴公公，一身绛紫宫服，手中捧着明黄卷轴，正是圣旨。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个个神色肃穆。
“福侯爷，接旨吧。”吴公公声音尖细，在寂静的湖边显得格外刺耳。
尔泰拉着萧云跪下。吴公公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江南乃国之粮仓，民之根本。然近年来吏治不修，民生凋敝，朕心甚忧。
今特命忠勇侯福尔泰为江南巡抚，总揽江南军政，肃清吏治，整顿民生。望尔不负朕望，秉公执法，还江南一个清平盛世。钦此！”
圣旨念完，湖边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和湖水拍岸的轻响。
尔泰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萧云侧头看他，见他脸色煞白，嘴唇紧抿，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和一种她看不懂的……绝望。
“福大人，接旨吧。”吴公公将圣旨递到他面前。
尔泰缓缓抬手，接过圣旨。指尖触到那明黄的绸缎，冰凉刺骨，像握着一块寒冰。
“臣……领旨谢恩。”他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吴公公松了口气，脸上堆起笑：“皇上说了，知道侯爷想过清净日子，可江南之事，非侯爷不可。望侯爷体谅皇上苦心，早日赴任。”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金印，双手奉上：“这是江南巡抚印信，请侯爷收好。”
尔泰接过金印，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他手上，也压在他心上。
“另外，”吴公公看了看萧云，又补充道，“皇上还说了，萧夫人贤良淑德，可为侯爷贤内助。特赐凤冠霞帔一套，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奖。”
身后有小太监捧上两个锦盒。萧云垂眸，轻声道：“臣妇谢皇上恩典。”
吴公公又客套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马蹄声渐远，湖边又恢复了宁静。可这宁静，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尔泰还跪在地上，手中紧紧攥着圣旨，指节泛白。萧云伸手想扶他，却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为什么……”他声音低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我只是想和你过清净日子……为什么……”
“尔泰……”萧云看着他眼中的绝望，心中一酸，泪水涌了上来。
“江南巡抚……”尔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总揽江南军政……皇上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云儿，你知道这江南，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吗？你知道这官印，沾了多少血吗？”
他站起身，将圣旨狠狠摔在地上。明黄的绸缎散开，在青石地上格外刺眼。
“我不接！”他嘶声，眼中是疯狂的抗拒，“我要回京，我要当面问皇上，为什么出尔反尔！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们！”
“尔泰！”萧云抱住他，泪水打湿他胸前的衣襟，“别这样……圣旨已下，抗旨是死罪……我们不能……”
“死就死！”尔泰紧紧抱住她，声音哽咽，“云儿，我不怕死。我只怕……只怕又要让你卷进这些是是非非，只怕又要让你提心吊胆，只怕……又要伤着你……”
“我知道，我知道。”萧云哭着点头，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可是尔泰，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圣旨已下，天下皆知。
你若抗旨，不仅你要死，福家要受牵连，萧家也要受牵连。我们……赌不起。”
尔泰沉默了。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只是不甘心，太不甘心了。他以为终于逃离了那个吃人的朝堂，以为终于可以和她过几天清净日子。
可转眼间，又被推回了那个旋涡，甚至陷得更深。
江南巡抚，看似封疆大吏，风光无限。可这江南，盘根错节，势力复杂，比京城更凶险。皇上这是要他用血，来为朝廷肃清江南。而萧云，注定要陪着他，在这腥风血雨里挣扎。
“云儿，”他将她搂得更紧，声音低哑，“对不起……我又要拖累你了……”
“不拖累。”萧云摇头，踮起脚尖，吻了吻他冰凉的唇，“尔泰，我们是夫妻。福祸同当，生死与共。
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想做什么，我就陪你做什么。”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圣旨，轻轻抚平上面的褶皱，然后递到他面前：“接旨吧。我们一起面对。”
尔泰看着她眼中的坚定，心中那点绝望，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情绪取代——是愧疚，是心疼，也是决绝。
他接过圣旨，握在手中，另一只手牵起她的手，十指相扣。
“好，”他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光，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我们一起面对。江南巡抚是吧？我福尔泰接了。我倒要看看，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巡抚衙门在杭州城中心，是一座三进三出的宅邸，比他们在湖边的住处气派许多，却也森严许多。
朱红的大门，高耸的院墙，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透着官府的威严。
尔泰上任那日，杭州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富商都来了。衙门前的街道被车马堵得水泄不通，贺礼堆满了前院，唱名声此起彼伏。
萧云以巡抚夫人的身份，在后堂接待女眷。她穿着皇上赐的凤冠霞帔，端坐上首，神色平静，举止得体，可手心却全是冷汗。
那些夫人太太们嘴上说着恭维话，眼中却藏着打量、试探，甚至……不易察觉的轻蔑。
一个京城来的侯爷，一个空降的巡抚，在这些人眼里，不过是过江的泥菩萨，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还难说。
宴至中途，有个穿着富态的中年妇人上前敬酒，自称是杭州布政使刘大人的夫人。她笑吟吟地举杯：“夫人初来江南，若有不懂的，尽管来问妾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