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泰上任江南巡抚的第五日，杭州城出了桩奇案。
是日清晨，运河码头卸货的脚夫在岸边芦苇丛里发现了三具尸体。尸体并排躺着，衣着整齐，面容安详，像睡着了一般。
可诡异的是，三人死状完全相同——都是心口一个细小的血洞，不见凶器，不见挣扎痕迹，连周围芦苇都没有踩踏的迹象。
消息传到巡抚衙门时，尔泰正在用早膳。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他霍然起身：“三具？何处发现？什么身份？”
“在、在城东运河码头。”衙役脸色惨白，声音发颤，“身份还、还没查清，但看衣着，像是读书人。仵作已经去了，可、可那死状实在诡异……”
“备马。”尔泰抓起官帽，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萧云道：“在府里待着，哪儿也别去。我很快回来。”
萧云脸色发白，轻轻点头。她知道，平静日子，到头了。
运河码头已被衙役封锁。百姓远远围着，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尔泰下马，分开人群，走到尸体前。
三具尸体果然如衙役所说，并排躺着，像精心摆放过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衫，书生打扮。面容清秀，眉眼间甚至带着几分相似。
仵作正在验尸，见尔泰来，忙起身行礼。
“如何？”尔泰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心口的血洞极小，只铜钱大小，边缘整齐，像是被极细的利器所伤。
伤口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黑色，显然有毒。
“回大人，”仵作声音发颤，“三人死因相同，都是心口被刺，一击毙命。凶器……不明。伤口太小，像是针，可针不可能刺这么深。而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三人死前没有挣扎，没有呼救，就像……就像心甘情愿被杀的。”
尔泰眼神一凛。他伸手，指尖悬在伤口上方一寸处，能感觉到一丝极微弱的寒气。不是尸体的冰凉，而是一种……阴森的，像是从地狱渗出的寒意。
“死亡时间？”
“昨夜子时前后。”
“身份查清了吗？”
衙役递上三块腰牌。尔泰接过，是杭州三大书院——崇文书院、敷文书院、紫阳书院——的学籍腰牌。
三人分别是这三家书院的学生，都姓林，是堂兄弟。
“林氏兄弟……”尔泰握紧腰牌，眼中寒光闪烁。杭州林氏，是江南望族，诗书传家，出过三位进士，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这三兄弟若真是林家人，此案就麻烦了。
“大人，”莫离匆匆走来，压低声音，“林家来人了，是林家大爷，林文渊。”
尔泰抬眼，见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正分开人群走来。那人一身素白长衫，面容儒雅，可眼中是压抑的悲愤和怒火。正是林家现任家主，林文渊。
“福大人。”林文渊走到近前，拱手行礼，声音嘶哑，“我三个侄儿……到底怎么回事？”
“林先生节哀。”尔泰还礼，将三块腰牌递还，“本官也是刚到，还在勘查。请林先生放心，本官定会查清真相，给林家一个交代。”
林文渊接过腰牌，指尖颤抖。他看着地上三具尸体，眼中涌出泪来，却强忍着没落下：“我林家诗书传家，与世无争。这三个孩子更是品性纯良，一心向学，从未与人结怨。究竟是何人，下此毒手？”
“本官也在查。”尔泰道，“林先生可知，三位公子昨夜为何来此？可有什么仇家？”
“他们……”林文渊咬牙，“是来参加文会的。昨夜崇文书院、敷文书院、紫阳书院在望江楼办文会，三家书院的学生都去了。文会散了，他们说要结伴赏月，就来了运河边。谁知……”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在我书房发现的。不知何人，何时放的。”
尔泰接过信。信纸是普通的宣纸，字迹娟秀，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林氏三子，沽名钓誉。欺世盗名，当诛。江南文气，当归清流。若再藏污纳垢，林家满门，皆如此例。”
没有落款，只有一枚小小的红色印记——是朵莲花的形状，可那莲花不是常见的形态，花瓣扭曲，花心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红莲……”尔泰瞳孔骤缩。
“大人认得此物？”林文渊急问。
尔泰没回答，只是将信纸小心折好，收入袖中：“此案，本官接了。林先生先带三位公子回去，好生安葬。若有线索，随时来报。”
林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弯腰抱起一具尸体，转身离去。另外两具，由林家下人抬走。围观的百姓渐渐散去，可空气中那股阴森的气息，却久久不散。
“莫离，”尔泰看着运河平静的水面，声音冰冷，“去查。昨夜文会都有谁参加，三家书院近来有什么动向，林家与谁结怨。还有……”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更甚：“查查江南，有没有红莲教的余孽。”
“红莲教？”莫离一惊，“不是在京城就……”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尔泰转身，看向远处的青山，声音低沉，“尤其是江南，本就是红莲教发源地。
当年清剿，漏网之鱼不知凡几。若真是他们卷土重来……”
他没说下去，可莫离已明白其中的凶险。红莲教的手段，他们是见识过的。若真是他们，这江南，怕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尔泰回到巡抚衙门时，天色已近黄昏。萧云在二门等他，见他脸色不好，忙迎上来：“怎么样？很棘手吗？”
“嗯。”尔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死了三个书生，是林家子弟。死状……很诡异。”
他将现场所见简单说了，又取出那封信给萧云看。萧云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白了。
“这印记……是红莲教？”
“像，又不像。”尔泰眉头紧锁，“红莲教的印记我认得，不是这样。这莲花……太邪了。”
“可除了红莲教，还有谁会用莲花做标记？”萧云声音发颤。她想起京城那些血腥的往事，想起地宫里的刑具，想起恭亲王阴冷的笑……难道，那些噩梦，要重演了？
“别怕。”尔泰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有我在，红莲教翻不了天。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云儿，从今天起，你要更小心。我怀疑，这案子是冲着我来的。
林家是江南士林领袖，动林家，等于向整个江南的文人宣战。而我现在是江南巡抚，文人闹事，我最头疼。这是有人，要给我下马威。”
“那怎么办？”萧云仰头看他，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尔泰眼中闪过冷光，“我倒要看看，这江南，到底是谁的天下。”
正说着，有衙役来报：“大人，布政使刘大人、按察使陈大人、都指挥使周大人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尔泰眼神一冷：“来得倒快。让他们在花厅等着，我稍后便到。”
衙役退下。尔泰松开萧云，为她理了理鬓发：“你去后堂歇着，我应付完他们就回来。”
“尔泰，”萧云拉住他的手，眼中是恳求，“别太强硬。江南不比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
“我知道。”尔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放心，我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向花厅。背影挺拔，可萧云却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知道，尔泰肩上扛着的，不只是三条人命，是整个江南的安宁，和他们的未来。
花厅里，三位官员已等候多时。见尔泰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下官刘文正，见过福大人。”
“下官陈启明，见过福大人。”
“下官周世昌，见过福大人。”
尔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三人：“三位大人联袂而来，所为何事？”
刘文正，也就是刘布政使，是三人中官职最高的。他年约五十，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三分笑，可眼神却精明得很。
他上前一步，拱手道：“福大人，今日运河码头那桩案子，下官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