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巡抚衙门的书房灯火通明。
尔泰面前堆满了卷宗——林家三兄弟的生平记录，三家书院的学籍档案，近半年杭州城的大小案件记录，甚至还有江南各州府的税赋账册。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本就冷峻的侧脸更显肃杀。
萧云端了参汤进来，见他眉头紧锁，轻轻放在案边：“夜深了，歇会儿吧。”
“睡不着。”尔泰揉了揉眉心，将一份卷宗推到她面前，“你看看这个。”
萧云接过，是林家三兄弟的生平记录。林文轩，二十三岁，崇文书院学生，善诗词，性子孤傲。林文墨，二十二岁，敷文书院学生，精书画，为人圆融。林文砚，二十一岁，紫阳书院学生，通经史，性格耿直。
三人虽是堂兄弟，脾性迥异，可感情极好，常结伴出游，在士林中有“林氏三杰”的美誉。
“看起来……就是普通的读书人。”萧云翻看记录，并无异常。
“普通？”尔泰冷笑，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本册子，“再看看这个。”
萧云接过，是近三个月杭州城失踪人口的记录。短短三月，竟有七人失踪，都是年轻男子，且都是读书人。
这些人失踪前毫无征兆，失踪后家人报案，衙门也查了，可一无所获，最后都成了悬案。
“这是……”萧云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加上林家三兄弟，正好十人。”尔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沉沉的夜色，“十个年轻书生，三个月内，或失踪，或死亡。云儿，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萧云握紧卷宗，指尖发白：“尔泰，你是说……这些案子有关联？”
“不止有关联。”尔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我让莫离查了，这十个书生，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参加过望江楼的文会。而每一次文会后，就有人失踪或死亡。”
“望江楼……”萧云想起那夜惊马的事，就是在城隍庙附近，离望江楼不远。
“望江楼是江南文会的聚集地，每月十五，三大书院都会在那里举办文会。而这十个人，都参加过至少一次。”
尔泰走回案前，手指在卷宗上重重一点，“问题，出在文会上。”
萧云看着卷宗上那些年轻的名字，心中发寒。如果真是这样，那凶手就藏在那些参加文会的读书人里，或者说……就是举办文会的人。
“尔泰，”她轻声问，“你觉得，是红莲教？”
“不像。”尔泰摇头，“红莲教杀人，从不遮掩。他们喜欢制造恐慌，喜欢用血腥的方式宣告存在。
可这十个人，失踪的无声无息，死亡的诡异安详。这不是红莲教的作风。”
“那会是谁？”
尔泰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指着那朵诡异的莲花印记：“这朵莲花，我查过了。不是红莲教的印记，是‘清莲会’的。”
“清莲会？”
“一个江南的秘密结社。”尔泰声音低沉，“由一些自诩清流的文人组成，标榜‘涤荡文坛浊流，匡扶世道人心’。表面上谈论诗词文章，实际上……在暗中操纵科举，买卖功名，甚至……铲除异己。”
萧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林家三兄弟，是被清莲会杀的？因为他们是‘异己’？”
“不止。”尔泰眼神更冷，“我查了，林家三兄弟虽然才名在外，可都不是清莲会的人。
而且，他们最近在准备一篇檄文，要揭露江南科场舞弊。檄文还没写完，人就死了。”
“所以……是灭口？”
“是警告。”尔泰握紧拳头，“杀林家三兄弟，是为了警告其他想揭露真相的人。那封信，是写给整个江南士林看的——谁敢乱说话，谁就是下一个。”
萧云浑身发冷。她想起京城那些血腥的争斗，以为到了江南能得安宁，谁知这江南的文人，杀起人来，比朝堂上的政客更狠，更毒。
“尔泰，”她握住他的手，眼中是掩不住的担忧，“那我们怎么办？清莲会能在江南横行这么多年，背后定有靠山。你初来乍到，他们若想对付你……”
“那就让他们来。”尔泰眼中闪过狠厉，“我福尔泰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阴谋诡计。清莲会？我倒要看看，是他们手中的笔硬，还是我手中的刀硬。”
他将萧云搂进怀里，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云儿，从现在开始，我们要更小心。清莲会能悄无声息地杀十个人，就能悄无声息地对付我们。
你答应我，从今往后，没有我陪着，绝不出门。这衙门里，也要加派人手，日夜巡视。”
“我知道。”萧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有他在，她不怕。
“尔泰，”她轻声说，“你要查，就好好查。我帮你。虽然我不懂朝政，不懂破案，可我能帮你整理卷宗，帮你留意细节。我们是夫妻，福祸同当。”
尔泰浑身一震，将她抱得更紧：“云儿，谢谢你。”
“谢什么。”萧云笑了，眼中泛起水光，“我们是夫妻啊。”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尔泰松开她，走到案前，将卷宗一一收好：“你先去睡，我再看看这些。”
“我陪你。”
“听话。”尔泰吻了吻她的额头，“明天还要早起。这案子，不是一天两天能破的。我们要从长计议。”
萧云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点头：“那你别熬太晚。”
“好。”
萧云离开后，书房里只剩尔泰一人。他重新坐下，翻开一本账册——是望江楼近半年的收支记录。
账面上看，一切正常。可细看之下，有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只写着“文会开销”，可具体买了什么，请了谁，全无记录。
“文会开销……”尔泰指尖轻敲桌面，眼中闪过深思。
一个文会，能花多少钱？无非是酒水、点心、笔墨纸砚。可这账上，一次文会就要花去上百两银子，足够寻常人家过一年。这些钱，花哪儿去了？
他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月光，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晕。
尔泰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他在等。
等莫离的消息，等那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自己露出马脚。
夜，还很长。
子时三刻，莫离回来了。
他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见尔泰还坐在书房，他单膝跪地：“二爷，查到了。”
“说。”尔泰睁眼，眼中毫无睡意。
“清莲会的据点，在城南的静心庵。”莫离压低声音，“表面上是座尼姑庵，实际是清莲会的秘密聚会地。
每月十五，文会之后，清莲会的核心成员都会去那里。属下潜入看了，庵里有个地窖，里面……有刑具，还有血。”
尔泰眼神一冷：“果然是那里。林家三兄弟，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静心庵附近。”
“是。”莫离点头，“属下在庵外发现了一些痕迹，虽然被清理过，可还是能看出，是马车停留过的车辙。车辙很深，说明车上载了重物。而且……”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块碎布：“这是在地窖入口处发现的，应该是从衣服上撕下来的。看料子，是读书人常穿的青衫。”
尔泰接过碎布，就着月光仔细看。布料普通，可上面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他将碎布收好，又问：“庵里有多少人？”
“明面上有十几个尼姑，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尼。可属下暗中观察，有几个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是练家子。地窖入口处还有人守着，武功不弱。”
“知道了。”尔泰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沉沉的夜色，“静心庵……好个清静之地。莫离，你带几个好手，暗中盯着。
不要打草惊蛇，我要知道，都有谁进出那里，什么时候进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是。”莫离应道，却又犹豫，“二爷，要不要属下进去探探？也许能找到更多证据。”
“不必。”尔泰摇头，“清莲会能在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