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刘文正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下首的椅子上，看似平静，茶杯端起又放下，指尖微微发颤。见尔泰进来，他慌忙起身行礼：“下官参见巡抚大人。”
“坐。”尔泰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并不看他。
刘文正重新坐下，额头渗出细汗。静心庵被查封的消息，天不亮就传遍了杭州城。
那些尼姑被押进巡抚衙门时，街上围观的百姓都看见了。他知道，自己完了。
“刘大人，”尔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冰冷的杀意，“静心庵的事，你可知情？”
“下官、下官不知……”刘文正强作镇定，“那静心庵是座尼姑庵，下官从、从未去过……”
“从未去过？”尔泰抬眼，目光如刀，“那这封信，刘大人如何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正是从静心庵地窖搜出的，清莲会成员写给“莲主”的密信。
信中提到刘文正，称他为“刘兄”，还详细记录了他如何利用布政使之便，为清莲会遮掩罪行，打点关系。
刘文正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明鉴！这、这是诬陷！下官对朝廷忠心耿耿，怎会与那等邪教勾结？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尔泰冷笑，将信纸扔到他面前，“那这信上的字迹，刘大人可认得？”
刘文正颤抖着手捡起信纸，只看了一眼，就瘫软在地。
那字迹，他认得——是他最信任的师爷，也是清莲会安排在身边的眼线，亲手所书。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他跪地磕头，额上很快见了血，“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被那清莲会蒙蔽了双眼！下官愿戴罪立功，将清莲会的一切，全、全盘托出！”
“不必了。”尔泰放下茶盏，声音冰冷，“清莲会的底细，本官已查清。至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刘文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身为朝廷命官，勾结邪教，买卖功名，草菅人命。按律，当斩。来人——”
莫离应声而入。
“将刘文正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上奏朝廷，再行发落。”
“是！”莫离一挥手，两个侍卫上前，架起瘫软的刘文正，拖了出去。
前厅重归寂静。尔泰坐在主位，看着地上那封信，眼中寒光闪烁。刘文正只是条小鱼，清莲会真正的“莲主”，还没露面。
不过没关系，有这些证据，有刘文正的供词，他就不信，揪不出那条大鱼。
“二爷，”莫离重新进来，低声道，“林文渊还在偏厅等着，说不见到您，就不走。”
尔泰揉了揉眉心。林文渊……他想起萧云说的话，也许，真该让云儿去试试。
“让他等着。”他起身，“夫人在哪儿？”
“夫人已经去偏厅了，说要去见林文渊。”
尔泰一愣，随即笑了。他的云儿，总是这样，在他最需要的时候，站在他身边。
“走，”他整了整衣袍，“我们也去看看。”
偏厅里，萧云正与林文渊对坐。
林文渊一身素服，眼圈红肿，显然这几日没少哭。
他看着萧云，眼中是压抑的悲愤：“夫人，我三个侄儿的死，巡抚大人到底查得如何了？为何还不给林家一个交代？”
“林先生节哀。”萧云温声道，“案子，已经查清了。”
“查清了？”林文渊霍然起身，“凶手是谁？为何还不缉拿归案？”
“凶手已经伏法了。”萧云示意他坐下，亲手为他斟了杯茶，“昨夜，巡抚大人亲自带人，查封了静心庵，擒获了清莲会的一干人犯。包括布政使刘文正，也已被拿下。”
“清莲会？”林文渊一愣，“那是什么？”
“一个打着‘清流’旗号，实则买卖功名、铲除异己的邪教。”萧云从袖中取出一本名册，正是从静心庵地窖搜出的那本，“林先生请看，这是清莲会的名册。
上面清楚记录着，您三位侄儿，因为准备揭露科举舞弊，被列为‘异己’，定下‘诛心’之刑。”
林文渊颤抖着手接过名册，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林文轩、林文墨、林文砚”三个名字，和后面“诛心，弃于运河”的备注，眼前一黑，险些晕倒。
“诛心……诛心……”他喃喃重复，眼中涌出泪来，“我就说，文轩他们胸口那血洞，不似寻常凶器所伤……原来，竟是这等邪教……”
“林先生放心，”萧云轻声道，“凶手已经伏法，巡抚大人会还林家一个公道。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清莲会能在江南横行多年，背后定有靠山。此案，恐怕还会牵连更多人。
巡抚大人的意思，是想请林先生，还有江南的士林，能暂时稳住，给他些时间，将清莲会连根拔起。”
林文渊看着萧云，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他久闻这位巡抚夫人贤良淑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更难得的是，她说话不卑不亢，既安抚了林家的情绪，又点明了此案的利害，还给了巡抚一个台阶。
“夫人，”他起身，深深一揖，“林家遭此大难，幸得巡抚大人与夫人主持公道。林某代林家上下，谢过夫人。请夫人转告巡抚大人，林家，还有江南的读书人，会等，也会信。只求大人，能还江南一个朗朗乾坤。”
“林先生放心，”萧云也起身还礼，“巡抚大人定不会让江南的读书人失望。”
正说着，尔泰走了进来。林文渊慌忙行礼：“下官林文渊，参见巡抚大人。”
“林先生不必多礼。”尔泰虚扶一把，看了萧云一眼，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方才夫人的话，就是本官的意思。
此案，本官会一查到底，绝不让凶手逍遥法外。也请林先生，转告江南的读书人，朝廷，从没忘了他们。”
“下官明白。”林文渊躬身，“下官这就回去，安抚士林，静候大人的佳音。”
“有劳了。”
送走林文渊，偏厅里只剩尔泰和萧云两人。尔泰走到萧云面前，握住她的手，眼中是温柔的笑意：“我的云儿，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哪有。”萧云脸一红，垂下眼，“我只是……照实说罢了。”
“照实说，也不是谁都能说得这么好。”尔泰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谢谢你，云儿。林家这关过了，江南的士林，就稳了一半。”
“那还有一半呢？”萧云抬眼看他，眼中是担忧。
“还有一半，”尔泰眼神一冷，“就看今晚，能钓出多大的鱼了。”
是夜，巡抚衙门设宴，宴请杭州城有头有脸的官员、乡绅、富商。名义上是庆祝林家命案告破，实际上，是尔泰布下的一个局。
宴席设在衙门的后花园，灯火通明，丝竹悠扬。来的人却心思各异——有些人喜气洋洋，以为巡抚大人是要论功行赏；
有些人惴惴不安，生怕清莲会的事牵连到自己；还有些人，表面平静，眼中却闪着精光，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尔泰携萧云坐在主位，举杯敬酒：“林家命案告破，全赖诸位同僚鼎力相助。本官敬诸位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有人开始恭维尔泰英明神武，有人开始痛骂清莲会祸国殃民，还有人，开始试探尔泰下一步的打算。
“大人，”一个穿着富态的中年商人起身敬酒，“清莲会伏法，实乃江南之幸。只是不知，那刘布政使……”
“刘文正勾结邪教，罪证确凿，已押入大牢，等候朝廷发落。”尔泰淡淡道，“至于清莲会余孽，本官也会一一揪出，绝不姑息。”
“大人英明！”众人纷纷附和。
萧云坐在尔泰身边，静静看着这一切。她看见那些官员眼中的闪烁，看见那些乡绅脸上的谄媚，也看见……
角落里，一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书生，始终低着头，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可眼神，却时不时瞟向主位，瞟向尔泰。
那眼神，很冷，很毒，像毒蛇的信子。
萧云心中一惊，下意识握紧了尔泰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