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萧云醒来时，尔泰已不在身边。枕边放着一张字条，是他苍劲有力的笔迹：
“云儿，我去前衙处理公务。桌上有几本案卷，你若无聊，可看看。巳时，我回来陪你用早膳。”
萧云起身，走到书案前。果然，案上整整齐齐码着三本案卷，都是近日杭州城发生的小案——东街绸缎庄失窃，西市当铺遭劫，还有一桩书生失踪案，看记录，是前日才报上来的。
她翻开那桩书生失踪案的卷宗。失踪者叫赵明诚，二十岁，紫阳书院学生。
三日前出门访友，至今未归。家人报案，衙门查了两日，毫无线索，便报到了巡抚衙门。
卷宗里附着一张画像，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嘴角有颗小痣，看着有些眼熟。萧云盯着画像看了许久，忽然想起——
前些日子在城隍庙前，她见过这个书生。当时他在一个卖字画的摊子前驻足，买了一幅山水图，还和摊主聊了几句。
她记得，那摊主是个跛脚的老者，摊子上挂着一幅很特别的画——画的是月下竹林，竹叶上凝着露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像真的会发光一样。当时她还多看了两眼。
“月下竹林……”萧云喃喃自语，又翻开卷宗，仔细查看衙门的勘查记录。记录很简单，只说赵明诚那日出门，说是去访友，可问了所有相熟的朋友，都说没见着他。最后有人看见他，是在城隍庙附近，之后就再无人见过。
城隍庙……又是城隍庙。萧云想起前些日子那匹惊马，也是在城隍庙附近。还有静心庵，也在城南，离城隍庙不远。
这一切，会不会有关联？
正想着，尔泰回来了。他换了身月白常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着，手里还提着个食盒。见萧云坐在案前看卷宗，他眼中闪过笑意：“这么用功？”
“你回来了。”萧云抬头，对他笑笑，将卷宗推到他面前，“这个赵明诚，我见过。”
“哦？”尔泰挑眉，放下食盒，在她身边坐下，“在哪儿见的？”
“城隍庙前，一个卖字画的摊子。”萧云指着画像，“他嘴角这颗痣，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买了一幅画，和摊主聊了几句。那摊主是个跛脚的老者，摊子上有幅月下竹林图，很特别。”
“月下竹林……”尔泰眼神一凝，从案上抽出另一本案卷，快速翻看。那是前日西市当铺遭劫的案卷，当铺掌柜的口供里提到，劫匪中有人跛脚。
“跛脚……”尔泰放下案卷，看向萧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我的云儿，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么小的细节，都能记住。”
“哪有。”萧云脸一红，垂下眼，“我只是……刚好看见了。”
“刚好看见，也是本事。”尔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轻轻划着，“走，陪我去城隍庙看看。”
城隍庙前依然热闹。卖糖人的，捏面人的，吹糖画的，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吃摊子，人来人往，喧嚣依旧。
那个卖字画的摊子还在，跛脚老者正坐在摊后打盹，摊上依旧挂着那幅月下竹林图。
尔泰牵着萧云，装作寻常夫妻逛集市，在摊子前停下。他拿起一幅山水图看了看，随口问：“老人家，这画怎么卖？”
老者睁眼，见是两位衣着体面的客人，忙堆起笑：“客官好眼力，这幅画是小老儿亲手所作，只要二两银子。”
“二两？”尔泰挑眉，“贵了些。这画工虽好，可墨色不够润，山石也少了些灵气。”
“客官是行家。”老者讪笑，“那……一两五钱，不能再少了。”
尔泰放下画，又看向那幅月下竹林图：“这幅呢？”
“这幅……”老者眼神闪烁，“这幅不卖，是小老儿留着镇摊子的。”
“哦？”尔泰似笑非笑，“一幅画，还能镇摊子？老人家说笑了。”
“是真的。”老者压低声音，“这画……有点邪门。挂上它，生意就好。取下它，就没人来。小老儿试过好几次，灵得很。”
“这么神？”尔泰故作好奇，凑近细看。画确实是好画，竹叶上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银光，像真的会发光。可看久了，总觉得那光有些诡异，不像月光，倒像……磷火。
“老人家，”萧云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前些日子，是不是有个嘴角有痣的年轻书生，在你这儿买了一幅画？”
老者脸色微变，随即恢复如常：“每日来买画的人多，小老儿记不清了。”
“他买的就是这幅山水图。”萧云指着尔泰刚才看过的那幅画，“我还记得，他夸你这画意境好，说要挂在书房，日日看。”
老者眼神闪烁，支吾道：“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怎么，他出事了？”
“失踪了。”尔泰淡淡道，“三日前出门，至今未归。最后有人看见他，就是在你这摊子前。”
“这、这可不关小老儿的事！”老者慌忙摆手，“小老儿只是个卖画的，哪知道他去哪儿了？客官，您、您可别冤枉好人……”
“没说你杀人。”尔泰盯着他，眼中寒光一闪，“只是问你，他买了画之后，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往那边去了。”老者指向城隍庙后的巷子，“说要去拜访个朋友，就走了。小老儿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真的！”
尔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巷子很深，尽头是堵死墙，是条死胡同。他眼神一冷，不再多问，牵着萧云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距离，萧云才低声问：“尔泰，你觉得那老者有问题？”
“有。”尔泰点头，“他太镇定了。寻常百姓听说牵扯到命案，早就慌了。可他却能对答如流，眼神也不躲闪。要么是真不知情，要么……是惯犯。”
“惯犯？”
“嗯。”尔泰停下脚步，看向城隍庙后那条巷子，“那条巷子是死胡同，赵明诚若真去了那里，不可能没人看见。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根本没进巷子，而是在巷口，就被带走了。”尔泰眼神冰冷，“而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大活人，还不惊动周围人，只有一种可能——熟人作案。”
“你是说……”萧云心中一寒，“那老者？”
“不一定是他，但他肯定知道什么。”尔泰握紧她的手，“走，我们回去。让莫离带人，暗中盯着那个摊子。若他真是同伙，今晚，必有动作。”
回到巡抚衙门，已近午时。尔泰让莫离去安排人手，自己则和萧云回了内院。
一进书房，尔泰就迫不及待地摊开纸笔，开始画城隍庙附近的地形图。萧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开口：“尔泰，你为什么觉得，赵明诚的失踪，和清莲会有关？”
“直觉。”尔泰头也不抬，笔下不停，“清莲会专挑读书人下手，赵明诚是紫阳书院的学生，符合他们的目标。
而且，失踪地点在城隍庙附近，离静心庵不远。太巧了。”
“可清莲会不是刚被剿灭吗？”萧云不解，“刘文正被抓，陈子安落网，他们哪还有余力作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尔泰终于抬头，看向她，眼中是深思，“清莲会在江南盘踞多年，不可能只有一个刘文正，一个陈子安。肯定还有更大的人物，藏在暗处。赵明诚的失踪，也许就是他们反扑的信号。”
“那我们要怎么办？”萧云忧心忡忡。
“等。”尔泰放下笔，将她拉到身边坐下，“等莫离的消息，等那老者露出马脚。只要他动了，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后面的大鱼。”
萧云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尔泰，我有点怕。”
“怕什么？”尔泰搂紧她。
“怕这江南的水，太深了。”萧云闭上眼，“清莲会，刘文正，陈子安，现在又来个赵明诚……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过安稳日子？”
尔泰沉默了。他知道萧云说的是实话。江南这潭水，确实太深了。
清莲会只是冰山一角，底下还有多少魑魅魍魉，谁也说不清。可他已经卷进来了，退，是退不掉了。
“云儿，”他捧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