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巡抚衙门设宴，宴请新到任的杭州知府顾清晏。
顾清晏是今科探花，年方二十五，出身江南望族，才名远播。
此番外放杭州，明眼人都知道，是皇上为尔泰在江南培植的助力。故而这场接风宴，办得格外隆重。
萧云以巡抚夫人的身份，在后堂接待女眷。她穿着皇上赐的凤冠霞帔，端坐上首，神色平静，举止得体。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心已全是冷汗。
前厅的丝竹声隐约传来，夹杂着男人们的谈笑声。
她听见尔泰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巡抚的威严。也听见另一个清朗的声音，不卑不亢，谈吐文雅——那是顾清晏。
宴至中途，有丫鬟来报，说前厅的诸位大人要来后堂敬酒。萧云起身，带着女眷们迎到二门。
尔泰走在最前，一身墨色官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眉目冷峻。他身侧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月白长衫，腰间系着碧玉带，面容清俊，气质温润，正是顾清晏。
两人走到近前，尔泰向女眷们介绍了顾清晏。顾清晏一一见礼，举止从容，言辞得体。可当他走到萧云面前时，动作却微微一顿。
“这位是内子，萧云。”尔泰介绍，声音平静，可握着萧云的手，却收紧了力道。
顾清晏抬眼，看向萧云。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艳，随即垂下眼，拱手行礼：“下官顾清晏，见过夫人。”
萧云还礼，声音轻柔：“顾大人不必多礼。”
顾清晏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只是短短一瞬，可萧云却觉得，那目光像带着温度，烫得她心头一跳。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
“夫人今日这身衣裳，很衬您。”顾清晏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凤冠霞帔，原该如此。下官在京城时，曾听闻夫人贤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的赞赏，却太过直白。周围的女眷们面面相觑，有几个甚至掩嘴轻笑。萧云脸一红，不知该如何接话。
尔泰眼神一冷，将萧云拉到身后，淡淡道：“顾大人过誉了。内子不善言辞，让大人见笑。”
“是下官唐突了。”顾清晏微微一笑，退后一步，又看了萧云一眼，这才转身与其他女眷寒暄。
可那一眼，萧云却看得分明——是惊艳，是欣赏，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
宴后，顾清晏说想逛逛巡抚衙门的花园，尔泰让莫离陪着，自己则去书房处理公文。
萧云带着女眷们在后堂喝茶说话，可心里却总想着顾清晏那个眼神，心神不宁。
坐了一会儿，她借口更衣，出了后堂。本想回内院，可鬼使神差地，却走到了花园。
花园里，顾清晏正站在一株玉兰树下，仰头看花。月光洒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长衫染成柔和的银色。
他侧脸线条柔和，眉目如画，当真如传言中那般，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萧云想悄悄退开，可顾清晏已转过身，看见了她。
“夫人。”他微微一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好巧。”
“顾大人。”萧云屈膝行礼，想离开，可顾清晏已走到她面前。
“夫人也喜欢玉兰？”他问，声音温和。
“嗯。”萧云点头，垂着眼，“玉兰高洁，不染尘埃。”
“夫人说的是。”顾清晏仰头，看着枝头洁白的花朵，轻声道，“可世人只知玉兰高洁，却不知她开在早春，要经历多少霜雪严寒，才能绽放出这样的美丽。就像夫人……”
他顿了顿，看向萧云，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情绪：“下官听说，夫人曾历经磨难，却依旧不改本心。这份坚韧，这份高洁，比这玉兰，更令人敬佩。”
萧云心中一颤，慌忙后退一步：“顾大人言重了。妾身不过是寻常女子，当不起大人如此赞誉。”
“当得起。”顾清晏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真诚，“夫人可知，下官在京城时，曾读过何公子的诗集。
那本《云卿集》，字字珠玑，情深意切。当时下官就在想，能被何公子那样的人深爱的女子，该是怎样的人物。今日得见夫人，方知传言不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话太直白了。萧云脸色煞白，指尖冰凉。她没想到，顾清晏会提起何知洛，更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眼神，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这样的话。
“顾大人，”她声音发颤，“妾身已嫁为人妇，往事不必再提。何公子……也已有自己的生活。还请大人慎言。”
“是下官失礼了。”顾清晏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只是下官看见夫人，就忍不住想起那些诗句，想起何公子笔下的江南烟雨，和那个撑伞站在雨中的女子。夫人，下官没有冒犯之意，只是……情难自禁。”
他抬眼，看着萧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下官今日初见夫人，便知此生再难忘怀。夫人不必回应，不必在意。这份心意，是下官自己的事。只求夫人，能让下官偶尔见您一面，说几句话，就够了。”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惊慌，是不安，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顾清晏这样的男子，才貌双全，温文尔雅，用这样的眼神看她，对她说这样的话，没有女子能不动心。
可她不能。她是尔泰的妻子，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个霸道偏执，却也爱她入骨的男人。
“顾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眼中是坚定的光，“妾身与夫君，夫妻情深，生死不渝。大人的心意，妾身心领，但请收回。从今往后，还望大人自重。”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匆匆，像在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
顾清晏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抹痛楚，随即又被更深的执着取代。
“夫人，”他轻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您逃不掉的。从今日起，您已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这辈子，下官都忘不了您了。”
萧云几乎是逃回内院的。她推开卧房的门，靠在门上，心脏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顾清晏的眼神，他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回响。她想起他眼中的惊艳，想起他提起何知洛时的了然，想起他说“情难自禁”时的深情……
不，不能想。她是尔泰的妻子，她的心里，只能有尔泰。
可为什么，心会跳得这么快？为什么，脸会这么烫？为什么，顾清晏那张清俊的脸，会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云儿？”
尔泰的声音忽然响起。萧云一惊，慌忙转身，见尔泰不知何时已站在内室门口，正看着她，眼中是探究的光。
“你、你回来了。”她强作镇定，走过去为他宽衣。
“嗯。”尔泰任由她动作，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脸上，“方才去哪儿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去哪儿。”萧云垂着眼，为他解下官袍的玉带，“就在花园走了走，吹了风，有些冷。”
“是吗？”尔泰握住她的手，指尖冰凉，“只是吹了风？”
“嗯。”萧云点头，想抽回手，可尔泰握得很紧。
“我回来时，遇见顾清晏了。”尔泰忽然说，声音平静，可那平静下是冰冷的暗流，“他说，方才在花园遇见你，说了几句话。”
萧云心中一紧，指尖微微颤抖：“是、是说了几句。他夸园里的玉兰开得好……”
“只是夸玉兰？”尔泰挑眉，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云儿，你知不知道，你说谎时，睫毛会颤。”
“我没有……”
“你有。”尔泰打断她，眼中寒光闪烁，“顾清晏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他说起你时的语气，也不对劲。云儿，告诉我，他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萧云看着尔泰眼中的怀疑和不安，心中一痛。她知道，尔泰是敏感的，是多疑的。顾清晏那样的表现，他不可能看不出来。可她能说吗？
能说顾清晏对她一见钟情，能说顾清晏提起何知洛，能说顾清晏说“情难自禁”？
不能说。说了，只会让尔泰更不安，更偏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