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顾清晏以商议公务为由，早早来了巡抚衙门。
尔泰在前厅见他。两人就杭州的税赋、漕运、治安等事谈了约莫一个时辰，顾清晏侃侃而谈，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确是个有才干的。可尔泰的心思，却不全然在公务上。
他注意到，顾清晏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同色丝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通身清雅，却处处透着精心修饰的痕迹。
更让他在意的是，顾清晏说话时，目光总是不经意地瞟向后堂方向，虽然很快收回，可那瞬间的流连，逃不过尔泰的眼睛。
“顾大人，”尔泰放下茶盏，声音平静，“昨日宴席匆忙，未及细问。听闻顾大人尚未婚配？”
顾清晏一怔，随即笑道：“是。下官这些年专心科举，无心婚事。家父家母虽催促，可缘分未到，强求不得。”
“缘分未到？”尔泰挑眉，“顾大人这般人才，想来求亲的媒人该踏破门槛才是。莫非是眼界太高，寻常女子入不了眼？”
这话带着试探。顾清晏听出来了，却面不改色：“大人说笑了。婚姻大事，讲究琴瑟和鸣。下官不求女子才貌双全，只求心意相通，性情相投。若遇不到那样的，宁可终身不娶。”
“心意相通……”尔泰重复这四个字，眼中寒光一闪，“顾大人年纪轻轻，倒是重情。只是不知，大人心中可有‘心意相通’之人？”
顾清晏抬眼看尔泰，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凌厉如刀，一个温润似玉，可那温润之下，是毫不退让的坚韧。
“有。”顾清晏坦然承认，唇角扬起温柔的弧度，“只是那人……已有归宿。下官不求其他，只求能偶尔相见，说几句话，便心满意足。”
这话太直白，几乎是明示了。尔泰握紧茶盏，指尖泛白。
他想掀了桌子，想拔剑架在顾清晏脖子上，想让他离萧云远一点。可他是巡抚，顾清晏是知府，两人是上下级，是皇上钦点的搭档。他不能。
“顾大人，”尔泰一字一句，声音冰冷，“有些事，有些人，不是你能肖想的。本官劝你，收起不该有的心思，专心公务。否则……”
“否则如何？”顾清晏微笑，眼中是毫不畏惧的光，“大人要治下官的罪？下官犯了哪条律法？是倾慕了不该倾慕的人，还是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大人，感情这种事，不是律法能管的。下官对夫人的心意，是真是假，是深是浅，都只在下官心里。只要下官不说，不做，大人就管不着。当然……”
他抬眼，看着尔泰铁青的脸，笑意更深：“下官会恪守本分，绝不让夫人为难，也绝不让大人难堪。只求大人，能给下官留一点念想，一点……盼头。”
这话说得卑微，可话里的挑衅，不言而喻。顾清晏是在告诉尔泰：我喜欢萧云，你知道，我知道，可你拿我没办法。因为我会装，会演，会守着那条线，让你抓不到把柄。
尔泰盯着他，眼中杀意翻涌。他从没见过这样难缠的对手——看似温润如玉，实则绵里藏针。
顾清晏不像何知洛那样情深意重，也不像赵琮那样无耻下流。他有分寸，有手段，有耐心，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静静地等，等着猎物露出破绽。
“顾大人，”尔泰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官最后说一次——离内子远一点。若让本官发现你有任何逾矩之举，就算拼了这顶乌纱帽，本官也要你付出代价。”
顾清晏也起身，与尔泰平视，眼中是毫不退让的坚定：“下官记住了。也请大人记住——下官对夫人的心意，至死不渝。只要下官活着一天，这份心意，就不会变。”
说完，他躬身行礼：“下官告退。”
他转身离去，背影挺直，脚步从容。可尔泰知道，这从容之下，是势在必得的决心。
顾清晏，是认真的。
萧云并不知道前厅的暗涌。她正在后园喂鱼，手里拿着鱼食，看着池中锦鲤争食，心中却想着昨夜尔泰的失控，和顾清晏那个让她心悸的眼神。
“夫人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萧云手一抖，鱼食撒了一半。她慌忙转身，见顾清晏不知何时站在廊下，正看着她，眼中是温和的笑意。
“顾、顾大人。”她屈膝行礼，想离开，可顾清晏已走到她面前。
“下官刚与巡抚大人议完事，从这边路过，见夫人在喂鱼，便过来打个招呼。”他解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鱼食上，“这池里的锦鲤，养得真好。”
“是、是夫君让人从苏州运来的。”萧云垂下眼，不敢看他。
“巡抚大人对夫人，真是用心。”顾清晏轻声道，走到池边，看着水中游弋的锦鲤，“下官小时候，家中也有这样一个鱼池。每到春日，家母就带着下官在池边喂鱼。家母说，看鱼争食，能让人心静。”
萧云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沉默。
“夫人，”顾清晏忽然转身，看着她，“下官昨日说的话，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夫人见谅。下官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情之所至，难以自禁。”
“顾大人不必再说了。”萧云后退一步，声音发颤，“妾身是巡抚夫人，是大人的上官之妻。大人那些话，不合礼数，也不该说。还请大人……自重。”
“自重……”顾清晏重复这两个字，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执着，“夫人说得对，是下官不自重了。
可夫人，感情这种事，若能自控，便不是真感情了。下官对夫人，是真心的。这份真心，不掺杂任何杂质，不奢求任何回报。夫人可以拒绝，可以躲避，可下官的心，不会变。”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夫人不必回应，不必在意。就当……是下官一个人的事。下官不会打扰夫人，不会让夫人为难。只求夫人，偶尔能允许下官远远看您一眼，说几句话，就够了。”
萧云看着他眼中的深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慌乱，是感动，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顾清晏这样的男子，用这样卑微又执着的姿态，对她表白心意，说她不动容，是假的。
可她不能动容。她是尔泰的妻子，她的心，早已给了那个霸道偏执，却也爱她入骨的男人。
“顾大人，”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他，眼中是坚定的光，“妾身与夫君，夫妻情深，生死不渝。大人的心意，妾身心领，但请收回。从今往后，还望大人……莫要再提此事。”
说完，她转身要走，可顾清晏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衣袖。
“夫人……”
“放开！”萧云大惊，想挣脱，可顾清晏握得很紧。
“夫人，就一句，最后一句。”顾清晏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痛楚，“下官知道，夫人心里只有巡抚大人。
下官不奢求什么，只求夫人知道——这世上，有个人，在您看不见的地方，深深地爱着您。无论您是否回应，无论您是否知晓，这份爱，都会在。直到下官……停止呼吸的那一天。”
说完，他松开了手，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心乱如麻。顾清晏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荡起层层涟漪，久久不散。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和尔泰冰冷的声音：
“他碰你了？”
萧云浑身一颤，慌忙转身。尔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脸色铁青，眼中是骇人的戾气。
他盯着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刚才被顾清晏拉过的衣袖，又移回她的脸。
“我问你，他碰你了？”尔泰重复，声音嘶哑。
“没、没有……”萧云摇头，声音发颤，“他只是……拉了一下衣袖……”
“拉了一下衣袖？”尔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云儿，你知不知道，顾清晏刚才在前厅，对我说了什么？
他说他对你‘至死不渝’，说只要活着一天，就不会变。现在，他又来后园找你，拉你的衣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