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晏的事情，像一根刺，扎在尔泰心头，拔不出，也化不掉。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正事——清莲会的案子还没了结，赵明诚失踪案悬而未决，江南的税赋账册漏洞百出，桩桩件件，都等着他这个巡抚处置。
可无论他如何专注，顾清晏那张温润含笑的脸，和那双看着萧云时毫不掩饰深情的眼，总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二爷，”莫离的声音将他从烦躁中拉回，“陈子安开口了。”
尔泰抬眼：“说了什么？”
“他说，清莲会在江南的据点不止静心庵一处。杭州城里，至少还有三个秘密聚会点。其中最重要的，是城西的‘文墨轩’——表面上是家书铺，实则是清莲会传递消息、接头的要地。”
“文墨轩……”尔泰指尖轻敲桌面，“掌柜是谁？”
“姓周，叫周墨林，是个五十来岁的老秀才。在杭州开了二十几年书铺，在士林中有些名声。陈子安说，周墨林是清莲会的‘文使’，负责与各地分会联络，传递‘莲主’的指令。”
“莲主……”尔泰眼神一冷，“还是不知道是谁？”
“陈子安级别不够，接触不到。但他提供了一个线索——”莫离压低声音，“每月十五，文墨轩会歇业一日。
那天，会有重要人物在书铺后的密室碰头。陈子安曾奉命在外围警戒，虽然没见到人，但听见过声音——是个年轻男子，声音清朗，带着江南口音。”
年轻男子，江南口音，能号令整个清莲会……尔泰脑中闪过一张张脸，最后，定格在顾清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上。
“顾清晏……”他喃喃自语。
“二爷怀疑顾大人？”莫离一惊。
“不是怀疑，是合理推测。”尔泰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顾清晏是今科探花，江南人氏，年纪轻轻就被外放杭州知府。太巧了。而且，他对云儿的态度……不像初见倾心，倒像蓄谋已久。”
“可顾大人才到杭州几日……”
“几日？”尔泰冷笑，“清莲会在江南盘踞多年，他若真是‘莲主’，早在京城时，就能通过陈子安这些人，知道云儿的存在，甚至……见过她的画像。所以那日宴席，他看云儿的眼神，才会那般……了然。”
莫离倒吸一口凉气：“若真是如此，那顾大人接近夫人，恐怕不止是倾慕这么简单。他可能是想通过夫人，牵制二爷，甚至……加害二爷。”
“我知道。”尔泰握紧拳头，指节泛白，“所以，文墨轩这条线，一定要查。不仅要查，还要快。在顾清晏有所动作之前，揪住他的把柄。”
“可是二爷，若顾大人真是‘莲主’，定有防备。文墨轩那边，恐怕已经打草惊蛇了。”
“那就将计就计。”尔泰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你带人，明着去查文墨轩，动静闹大些。我暗中派人，盯住顾清晏。
若他真是‘莲主’，见文墨轩暴露，定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了，我们就有机会。”
“是！”莫离领命，却又犹豫，“二爷，那夫人那边……”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尔泰声音冰冷，“绝不能让顾清晏，有单独接近她的机会。”
萧云不知前院的暗涌。她正在后园修剪花枝，想让自己静下心来。可剪子拿在手里，心思却飘远了。
顾清晏的眼神，顾清晏的话，顾清晏拉着她衣袖时指尖的温度……像魔咒，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她知道自己不该想，可越是不该，就越是控制不住。
“夫人好雅兴。”
熟悉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萧云手一抖，剪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慌忙转身，见顾清晏不知何时又站在廊下，依旧一身月白长衫，温润含笑，可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顾、顾大人。”她屈膝行礼，想离开，可顾清晏已走到她面前。
“下官刚从文墨轩回来，路过花园，见夫人在修剪花枝，便过来打个招呼。”他解释，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剪子上，“夫人喜欢园艺？”
“只是打发时间。”萧云垂下眼，将剪子放在石桌上，“顾大人若无事，妾身先告退了。”
“夫人。”顾清晏叫住她，声音低了下去，“下官是来辞行的。”
萧云一怔，抬眼看他。
“巡抚大人命下官去查文墨轩的案子，下官即刻就要动身。”顾清晏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不舍，“这一去，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下官……是来向夫人道别的。”
萧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松了口气，却也有一丝……莫名的怅然。她甩甩头，将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垂眸道：“顾大人公务要紧，一路保重。”
“夫人……”顾清晏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可终究还是忍住了。他后退一步，深深看了她一眼，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下官会尽快回来。请夫人……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脚步匆匆，像在逃避什么。
萧云站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那点怅然，渐渐被不安取代。文墨轩的案子……尔泰为何要派顾清晏去查？是信任，还是试探？
她想起尔泰这些日子的反常，想起他看着顾清晏时眼中的戾气，想起他一遍遍的“离他远一点”……一个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
难道，尔泰怀疑顾清晏？
“在想什么？”
尔泰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萧云一惊，慌忙转身，见尔泰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正看着她，眼中是探究的光。
“没、没想什么。”她垂下眼，掩饰心中的慌乱。
“是吗？”尔泰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逼她看着自己，“顾清晏方才来找你了？”
“嗯。”萧云点头，不敢隐瞒，“他说你要他去查文墨轩的案子，来向我辞行。”
“辞行……”尔泰重复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他还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萧云避开他的目光，“就是说一路保重之类的……”
“云儿，”尔泰捏着她下巴的手收紧，声音冰冷，“你知不知道，你说谎时，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没有……”
“你有。”尔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她的眼神充满了失望，“云儿，你对他动心了，是不是？他不过说了几句好话，对你示了几次好，你就动心了。
那我呢？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为你出生入死，为你舍弃一切，就换不来你一颗完整的心吗？”
“尔泰，不是的！”萧云急得掉泪，“我没有动心，我心里只有你！我只是……只是觉得他可怜……”
“可怜？”尔泰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顾清晏堂堂知府，今科探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可怜？云儿，你编谎话，也编个像样点的。”
“我没有编谎话！”萧云哭着摇头，“尔泰，你信我，我真的没有……”
“够了。”尔泰打断她，转身背对着她，声音嘶哑，“云儿，我累了。清莲会的案子，顾清晏的事，江南这一摊子烂事……我已经焦头烂额了。你别再给我添乱了，行吗？”
萧云看着他僵硬的背影，心如刀绞。她知道，尔泰是疲惫的，是不安的，是害怕失去她的。可她不知道，该如何让他相信，她的心，从未变过。
“尔泰，”她走上前，从背后轻轻抱住他，将脸贴在他宽阔的背上，“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
我答应你，从今往后，不见他，不想他，不提他。我的心里，眼里，都只有你一个人。你信我，好不好？”
尔泰身体一僵，随即放松，握住她环在他腰间的手，声音哽咽：“云儿，别骗我。如果你骗我，我会疯的。”
“不骗你。”萧云闭上眼，泪水滑落，“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都不骗你。”
是夜，文墨轩。
书铺早已打烊，门板紧闭，只有二楼临街的窗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顾清晏带着两个衙役，站在街对面暗处，静静观察。
“大人，要进去吗？”一个衙役低声问。
“再等等。”顾